关心?虞以凡几乎要冷笑出声。那种令人窒息的、掌控一切的“关心”吗?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神警惕而空洞。
周医生似乎并不意外,她走到窗边,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自己则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
“这里视野很好,我每次来,都喜欢看看外面。”周医生望着窗外,语气闲聊般自然,“城市很大,人很多,但有时候,也会觉得孤独,对吧?”
虞以凡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孤独?他何止是孤独。他是被剥离了所有社会联结、关在金色笼子里、连自我都快要迷失的囚徒。
“书先生告诉我,你最近睡眠和饮食都不太好。”周医生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他,“能跟我说说,是有什么在困扰你吗?或者,只是觉得……很累?”
困扰?累?虞以凡想笑,却扯不动嘴角。他的困扰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说起。而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无法缓解的疲惫。
他依旧沉默。
周医生并不气馁,也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你很喜欢看书。最近在看什么?”
虞以凡抿了抿唇,终于吐出几个字:“……没什么,随便看看。”
“阅读是很好的方式,能带我们去更广阔的世界,也能让我们暂时从现实中抽离。”周医生微笑道,“不过,有时候,我们也需要面对现实,和自己内心的感受对话。逃避或许能暂时轻松,但问题不会自己消失,反而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虞以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逃避?他是在逃避吗?逃避书独南的控制,逃避对虞家的责任,逃避许辞的算计,也逃避自己内心那点可悲的、对“可能”的渴望?他逃得掉吗?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关系,不想说可以不说。”周医生善解人意地道,“我们可以就这样坐一会儿,或者,你可以看看窗外的云。有时候,什么都不想,也是一种休息。”
虞以凡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在鳞次栉比的高楼间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似乎有着明确的目的地,忙碌而充实。只有他,被困在这云端之上,不知来路,不见归途。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虚无感和悲哀,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他猛地闭上眼睛,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周医生温柔的声音传来,“在这里,你是安全的。你的情绪,无论是愤怒,悲伤,还是恐惧,都是被允许的。不需要压抑。”
安全的?被允许的?虞以凡的泪水,在听到这两个词时,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紧闭的眼睑,汹涌而出。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汹涌的泪流。他依旧紧闭着眼,身体因为强忍而微微发抖,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爬满了苍白的面颊。
多久了?多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从母亲去世后?从被送出国?从回到这个冰冷的家?还是在书独南对他施以惩戒的那个夜晚?他早已忘记了哭泣的滋味,或者说,早已失去了哭泣的资格和勇气。在书独南面前,哭泣是软弱,是示弱,可能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在别人面前,哭泣是失态,是徒劳。他早已习惯了将一切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用冰冷和沉默包裹自己。
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看似“安全”的空间里,在一个温和的陌生人面前,那句“被允许”,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他心中那扇锈死的心门。压抑了太久、太深的委屈、恐惧、无助、愤怒、绝望……混杂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奔流不止。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疯狂流淌,仿佛要将这副躯体里所有的水分和情绪都流干。周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一盒纸巾轻轻推到他手边,然后静静地陪着他,望着窗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终于慢慢止住。虞以凡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但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点点。他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他抽了几张纸巾,胡乱地擦了擦脸,动作有些狼狈。
“感觉好点了吗?”周医生轻声问。
虞以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好点了吗?他不知道。哭过一场,那些问题依然存在,处境依然没有改变。但至少,那口憋闷在胸口的、几乎要让他爆炸的郁气,似乎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
“第一次咨询,我们时间差不多了。”周医生看了看表,语气依旧平和,“如果你愿意,下周同样的时间,我们可以再见。或者,任何时候你觉得需要聊聊,可以随时让书先生联系我。”
虞以凡沉默地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独南就等在门外不远处的走廊窗边,听到动静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虞以凡红肿未消、明显哭过的眼睛上,眼神深了深,但没有多问,只是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
“饿不饿?厨房炖了燕窝,喝一点?”
虞以凡任由他牵着,没有挣开,也没有回答。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书独南线条冷硬的侧脸。
心理咨询,燕窝,温柔的询问……这一切,是书独南式的“关怀”,是他试图“修复”自己这件“所有物”的方式。他知道,自己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或“选择”,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和“矫正”。
但奇怪的是,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无声的崩溃之后,在书独南此刻看似平静的陪伴下,虞以凡心中那片冰冷的死水,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