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这样的重复,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在虞以凡早已摇摇欲坠的自我认知上,又狠狠地锉下一层。他开始在深夜惊醒,茫然地看着身边熟睡的男人,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和陌生。这个与他有着最亲密身体接触的人,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试图从内到外,将他重塑成一件完全符合其心意、失去独立意志的专属物品。
0512的存在,在这种收紧的掌控中,呈现出一种极其矛盾的色彩。一方面,它依然是书独南延伸的耳目和工具。它会忠实地记录虞以凡的作息、饮食、情绪波动(通过体表数据和声音分析),并定期生成报告发送给书独南。它会严格执行书独南的指令,比如提醒虞以凡“少爷希望您今天练习那首《春江花月夜》”,或者“少爷吩咐,晚餐后需要您去书房一趟”。
但另一方面,0512那套滑稽的、时常出错的逻辑和它程序中对“服务对象愉悦度”的追求,又让它偶尔会成为虞以凡对抗这窒息掌控的、一个极其微小且无意识的“漏洞”。
比如,当书独南要求虞以凡临摹一幅他指定的、色彩甜腻的静物画时,虞以凡画得心不在焉,笔触僵硬。0512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显示屏上出现困惑的符号(??_???) ,然后滑过来,用机械臂指了指画布上一个色彩混合不太均匀的角落。
“虞先生,根据我的色彩分析,您这里赭石和黄褐色的过渡,出现了0.7%的色相偏差,导致视觉上产生了一丝……嗯,类似陈旧血迹干涸后的沉闷感。这可能与您调色时笔刷含水量不足,或心绪不宁导致的运笔力度不均有关。需要我为您重新校准调色盘,或者播放一段舒缓的阿尔法波音乐,帮助您集中注意力吗?”
它用最技术化的语言,精准地点出了虞以凡画中那丝无法完全掩饰的、与“甜美静物”格格不入的“沉闷”,甚至将其形容为“陈旧血迹”。这无疑违背了书独南要求“明亮温暖”的旨意。但0512的本意,只是在进行“技术分析”和“提供优化建议”。
虞以凡看着0512屏幕上那认真的表情符号,又看了看自己笔下那幅失败的作品,心中五味杂陈。连一台机器都能看出他的“不情愿”和“心绪不宁”,书独南会看不出吗?或许,书独南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幅完美的画,而是他“服从指令”这个过程本身。
“不用了。”虞以凡放下画笔,有些疲惫,“今天就到这里吧。”
“好的,虞先生。”0512立刻应道,开始熟练地收拾画具,“检测到您今日作画时长比平均减少18%,但脑力消耗指数却上升了12%。建议您稍后进行轻度伸展运动,并补充水分。需要我为您准备您最喜欢的蜜桃乌龙茶吗?虽然按照《茶经》记载,午后饮乌龙需注意冲泡手法以免影响夜间睡眠,但我们可以适当降低浓度和冲泡时间……”
它又开始喋喋不休地用它的数据库知识来“关怀”他,试图用各种方式“提升”他的体验。虞以凡听着那熟悉的、略带滑稽的电子音,看着它忙碌的银白色身影,心中那点因掌控收紧而愈发沉重的窒息感,似乎被这荒诞的、机械的“关心”稍稍冲淡了一丝。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精心修剪却毫无生气的庭院。书独南的网正在越收越紧,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他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只会让缠绕的丝线更加紧固。
而0512,既是这张网的一部分——一根传递信息、执行指令的“丝线”;同时,又因它那笨拙的、程序化的“存在”,成了网上一个微小、无害、甚至能带来一丝荒诞慰藉的“结点”。
在这张日益收紧的巨网中,虞以凡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被吞噬,被消化,被重新塑造成书独南想要的模样。他的抵抗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内化,变成心底一片无声的、绝望的嘶喊。
只有偶尔,在与0512那荒诞的、无意义的对话中,在它那滑稽的、出错的“关怀”里,他才能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虞以凡”这个独立个体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痕迹。
但这痕迹,又能在这张日益收紧的巨网下,存在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正被拖向一个更深、更暗、更无法挣脱的深渊。而那个将他拖下去的人,正用最温柔也最冷酷的手,编织着这张名为“爱”与“占有”的、令人窒息的网。
夜色,再次降临这座寂静的堡垒。虞以凡坐在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身后,是0512安静待机时,那一点微弱的、恒定的蓝光。
前路茫茫,网罗重重。
而他,似乎已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