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季熔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卡。
顾冰川把车停好,走过来。
“进去吧。”
季熔说:“嗯。”
两人走进医院。
电梯里挤满了人,有送早饭的家属,有换班的护士。
季熔靠在角落,没说话。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电梯到六楼,门打开。
两人走出去。
病房里,季三河已经醒了。
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边,正跟隔壁床的老头聊天。
看见季熔,他笑了。
“来了?”
季熔走进去,说:“三河叔,你今天手术。”
季三河说:“我知道。八点推进去。”
季熔说:“紧张吗?”
季三河说:“不紧张。切一刀而已。”
隔壁床的老头说:“老季,你心态真好。我昨天紧张得一宿没睡。”
季三河说:“紧张有什么用?该切还得切。”
老头说:“也是。”
季熔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他看着季三河。
那张脸,比昨天又瘦了一点。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季三河说:“熔娃,你坐。别站着。”
季熔在床边坐下。
顾冰川站在他旁边。
护士进来,给季三河量血压。
量完,护士说:“老人,您血压有点高,别紧张。”
季三河说:“我没紧张。是这屋子太热。”
护士笑了。
她说:“行,您不紧张。等会儿手术,您好好配合。”
季三河说:“配合,肯定配合。”
护士走了。
季三河看着季熔,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等手术完了,你给我做面疙瘩吃。”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要你做的那种,糊糊的,有疙瘩就行。”
季熔说:“好。”
季三河说:“多放点盐,你小时候放得太少了。”
季熔说:“知道了。”
季三河看着他,笑了。
他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现在还是。”
季熔说:“嗯。”
手术室的推车来了。
两个护工推着车,站在门口。
“季三河,准备去手术室。”
季三河站起来,自己往推车边走。
护工说:“您躺下。”
季三河说:“我自己能走。”
护工说:“不行,必须躺着推。”
季三河看看季熔。
季熔说:“三河叔,躺下吧。”
季三河躺上去。
护工给他盖上被子,推着往外走。
季熔跟在旁边。
顾冰川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季三河躺在车上,看着天花板。
他说:“熔娃。”
季熔说:“嗯?”
季三河说:“别担心。三河叔命硬。”
季熔说:“知道了。”
八点,推车停在手术室门口。
护士出来,接过推车。
“家属在外面等。”
季三河被推进去。
门关上了。
季熔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红灯亮了。
上面显示:手术中。
季熔站在那儿,没动。
顾冰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他说:“坐下等吧。”
季熔说:“嗯。”
两人在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季熔的手,攥着裤腿,攥得很紧。
顾冰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季熔的手很凉,还有汗。
顾冰川说:“别怕。”
季熔说:“嗯。”
季熔看着那盏红灯,一动不动。
走廊里人来人往。
有推着车过去的护士,有拿着病历的医生,有端着饭盒的家属。
季熔什么都没看见。
他只看见那盏红灯。
顾冰川一直握着他的手。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发烧,三河叔背着我走十里路去诊所。”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那时候他四十多岁,背着我走,气都不喘。”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现在他七十三了。”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我背不动他。”
顾冰川说:“不用你背。有医生。”
十点,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下。
一个护士探出头,喊:“季三河家属?”
季熔站起来,走过去。
“在。”
护士说:“手术进行中,一切顺利。需要签字。”
季熔接过单子,签了字。
护士又进去了。
门关上。
季熔回到长椅上,坐下。
他说:“顺利。”
顾冰川说:“嗯。顺利。”
季熔说:“还有多久?”
顾冰川说:“医生说四到六个小时。”
季熔说:“那还有很久。”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饿吗?”
顾冰川说:“不饿。”
季熔说:“我有点饿。”
顾冰川说:“我去买点吃的。”
季熔说:“不用。”
顾冰川说:“你等着。”
他站起来,往电梯那边走。
季熔坐在那儿,看着那盏红灯。
顾冰川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吧。”
季熔接过来,咬了一口。
是肉包子。
他嚼着,没尝出味道。
顾冰川在他旁边坐下,也吃了一个。
两人就这么坐着,吃着包子,看着那盏红灯。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你说,三河叔现在在里面干嘛?”
顾冰川说:“睡觉。麻醉了。”
季熔说:“他要是醒了,会不会害怕?”
顾冰川说:“不会。有医生在。”
季熔说:“嗯。”
他把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
还是没尝出味道。
十一点,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另一个护士出来,喊:“季三河家属?”
季熔站起来。
护士说:“手术顺利,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是术中情况说明,您看一下。”
季熔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肿瘤切除,淋巴结清扫,术中出血少。
他看不懂。
但他知道,顺利。
护士进去了。
季熔坐回去。
他说:“顺利。”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顾冰川。”
顾冰川说:“嗯?”
季熔说:“谢谢你。”
顾冰川说:“不用。”
季熔说:“谢谢你陪我。”
顾冰川握紧他的手。
十二点,走廊里的人少了。
都去吃饭了。
季熔还坐在那儿。
他看着那盏红灯,眼睛都没眨。
顾冰川说:“季熔。”
季熔说:“嗯?”
顾冰川说:“你看着它,它也不会快。”
季熔说:“我知道。”
顾冰川说:“那你别看。”
季熔说:“忍不住。”
顾冰川说:“那就不忍。”
季熔说:“嗯。”
他继续看着那盏红灯。
顾冰川也没再说话。
就那么陪着他。
一点,季熔的手机响了。
苏念打来的。
季熔接起来。
苏念说:“季熔!手术怎么样了!”
季熔说:“还在做。”
苏念说:“多久了?”
季熔说:“五个小时。”
苏念说:“医生怎么说?”
季熔说:“说顺利。”
苏念说:“那就好。你别太紧张。”
季熔说:“嗯。”
苏念说:“顾冰川在吗?”
季熔说:“在。”
苏念说:“那就行。有结果告诉我。”
季熔说:“好。”
挂了电话。
顾冰川说:“苏念?”
季熔说:“嗯。他问手术怎么样。”
顾冰川说:“他倒是惦记。”
季熔说:“嗯。”
两点,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季熔站起来,冲过去。
“医生,怎么样?”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干净了,淋巴结也没发现转移。”
季熔腿一软,差点跪下。
顾冰川一把扶住他。
季熔说:“谢谢医生。”
医生说:“病人等会儿推出来,先去病房等着吧。”
他走了。
季熔站在那儿,看着医生离开的方向。
然后他靠在顾冰川肩上。
哭了。
二十二年来,第一次在人前哭得这么彻底。
不是因为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