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司知道他需要接受现实的时间,轻笑了一声,不再管他,转头发动车辆。
如果连相遇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还谈什么信任呢?
这与凌司的话术无关,事实摆在眼前。越眠麻木地想,任谁来看,他都没有再站在路信洲身边、享受那份偏心的资格了。
美梦成了泡影,越眠攥拳,粗糙的地面磨破手指,他什么也抓不住。
随着记忆的归位,越眠感受到自己与体内那些触须的融合,说融合并不恰当,它们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是他的手足、他的血肉、他的神经。
失忆时,由于越眠的自我认知被压制,它们转换成了人类肌体的形态,而凌司在与他第一次重逢时故意只解除了部分异能,让他的意识出现松动和错乱,他的身体状态因此变得不稳定,出现了半人半怪的表征。
至于为什么怕黑,不是因为曾经被关在黑暗里这种太过正常的原因,他怕黑只是因为,他最开始就是一只没有视觉的怪物。
虽然他吃人之后长出了人类的眼睛,但黑暗对他来说依旧象征着原始与混沌,是他心里人与非人的分野。因此,他始终保持着对于黑暗的恐惧,这双靠模仿得来的眼睛也总是不太好用。
想起来又怎么样,都是无关紧要的事,越眠想。
他的问题不是想的太少,反而是想的太多了。
怕这个怕那个,所以才什么都做不成。
人类有强大的思想,能够凭意志战胜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而他,一只连大脑都是后天拟态生成的怪物,在这方面拙劣透顶,所以凌司才能够在精神上轻而易举地压制他。
可如果,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自我意志,凌司还能控制他吗?
放弃理智,放空思考,放纵本能。
大脑被一点点清空,这一刻,越眠的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改变的念头——
只要不让路信洲受到伤害,就算自己完全变成怪物也没关系。
体内的能量翻涌暴涨,越眠不再感受到外力的挟制,他撑着地缓缓站起,抬起眼,乌黑的瞳孔空茫失焦。
银白色的身影闪电般扑了出去,砰地一声撞上仪表盘,力道之大,令整个车厢都在瞬间明显侧倾。
终得释放的触须四面八方地涌上来,将油门一压到底,同时缠住方向盘向右狠狠打死。
车辆全速直冲隧道侧壁,势不可挡,事发突然,凌司只来得及做好自我保护。
轰——
车头狠狠撞进墙体,直接凹进一大块,浓烟滚滚升起。
凌司早在撞车之前已经跳车逃出,他立刻锁死车门,却听到一声闷响,只见车顶的装甲从内部被顶出变形的弧度,又是几下毫无章法的撞击,触须凿穿车顶,破车而出。
看着从一堆废铁中毫发无损地爬出来的越眠,凌司面色黑如锅底,冷冷道:
“怪物。”
越眠的头发已经长至垂地,雪白的发丝与触须毫无分界地融合过渡,触须在地面上拖了一米多长,漫无目的地四散游曳,几根不太聪明的还缠在一起打了结。
非人之处不止这一点而已,越眠的体表泛着半透明的光泽,那绝对不是人类皮肤有血有肉的质感,透过他的体表,甚至能隐隐看到皮层下代替血管供给能量的银白色触须,还有“血管”内流淌着的水一样稀薄无色的液体。
黑洞洞的瞳仁几乎占据了眼眶内三分之二的位置,视线逡巡一圈后锁定目标,越眠缓缓启唇,紧盯着凌司道:
“你。伤害他。去死。”
他的声音变得不再清润动听,不像是通过声带发出来的,反倒更像通过体内器官的摩擦振动发出的共鸣声,不够流畅,夹杂着走调和噪音,听起来说不出的奇怪。
“杀我?你可没这个本事。”
凌司冷哼一声,没把越眠放在眼里。
迎面攻来的数根触须被凌司齐齐斩断,他盯住越眠,眸中精光掠过,精神力化作无数莹绿色的细针。
他能让人入梦,自然也就能让人清醒,既然越眠刻意让意志薄弱的自我陷入沉睡,那他就偏要把它的意识叫醒。
如同春雨没入大地,细针如雨丝一般纷然飞下,大面积地扎入越眠的体表。
越眠身形一晃半跪在地,瞳孔当中出现一点清明的亮光。
凌司厉声道:“清醒点!想想路信洲看到你这副样子会有什么反应!他会失望、会厌恶,会后悔曾经在你这么一个冥顽不灵的怪物上浪费心血!”
听到路信洲的名字,越眠的身躯极剧烈地一颤。
路信洲。他在迷茫混沌之中依旧记得这个名字,越眠想,他只要他好,至于他怎么看待自己、处置自己,那是绝对次要的事。
情感只在一瞬间就战胜了不合时宜的理智,下一秒,越眠的变化与凌司的设想完全相悖。
游走的触须并没有萎靡回收的趋势,恰恰相反,一次呼吸之间,扎入越眠体内的无数细针就被消化干净,他再次站起来,这一次,他的形态更加非人。
发丝在身后无序地飞扬,像深海中游曳的庞大水母,越眠的四肢还维持着人类手足的基本外形,但却已经褪去了最外层皮肤的包裹,细长的透明触须缠绕纠结,随时都可以四散而开。
越眠闭着眼,仿佛陷入了沉睡,他没有开口,齐诵般诡异的回响却从他体内传出,那声音是从他每一条怪异的肢体上发出的,或者说,他的全部自我都在重复同一句剖白:
“大不了,死在他手上,我,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