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野知的这封信给棠梨芝注入了许多看待自己、看待他的新想法,她把这封来自云江朋友的手写信放入书桌的第二层抽屉,和她的奖状压在一起。夜晚很宁静,她没有睡着,窗户往外推,月亮高高挂在天空,星星陪着它。
月亮有星星陪伴,棠梨芝没有。柏野知所说的“柔情侠骨”她没有明确的理解,那该怎么回信呢,钢笔压住被风吹起一角的红色双条纹纸,白纸只出现了一行黑字。
“柏野知,你好!见信安康。”
两个小时就写了这么一小点,格式还是错的。让人家展开信件时看到是这样式的,那还不丢死人啊,算了算了,今晚就先到此为止,棠梨芝具体还没想好要写些什么给他,过几天上班午休时再说吧。
短暂的逃避也得不到解析,这封信拖到了12月31号她才肯动笔,她的背倚靠在休息室的门后,还是没有组织好语言。
“梨芝,馆长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同事捧着餐盒过来找她。
棠梨芝又暂时的放下写信的思路,调整好状态,昂首挺胸地走往岑玉安的办公室。
正值午休,走廊没有太多同事,越接近办公室,棠梨芝的心就忽然的揪紧。
“棠梨芝,你最近没干什么坏事吧?”她开始反问自己,可才回来上班不到一个星期,她能干出哪门子的坏事呢?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实,棠梨芝停下脚步站在门口,屋内传来两个人和岑玉安交谈的声音。
她的一只眼睛凑近偷看,沙发上坐着的一男一女气质不凡,穿着统一,一个抱臂发愁,一个半倚在沙发背,岑玉安双手奉上热茶,前所未有地慌张胆惊。
棠梨芝知道了,省里来领导了。
偷听确实不合适,但他们谈论的话题是棠梨芝。
“岑馆长,明年三月各个省要互相派人交流学习,你们这里的人定好了吗?”
岑玉安有些为难,吞吞吐吐的道:“这个....二位很着急吗?”
女领导态度坚硬,像是现在就要知道名单,等不及了样子:“其他的都上交了,你们三里城是最后一个了,岑馆长你该不会是舍不得你这里的人才吧?”
“不是,怎么会呢....”岑玉安很快的否决。
屋内的两位领导没有说话,岑玉安重新调整好坐姿,朝他们诉苦:“明年五月我们博物馆就要评首席讲解员了,梨芝是个好苗子,如果派她去交流学习,那...她首席是不是就没机会了...”
鱼和熊掌从来就是不可兼得的,岑玉安十分看好棠梨芝,旁人不说都知道岑玉安是把她当作下一个接班人培养的,但也会引起其他人的眼红和不满。
“棠梨芝啊,就是那个拿了一等奖的?”男人似乎对她有些不满意,语气充满恶意。
碍于情面又是自己的上级,岑玉安只好点头哈腰的努力证明:“是的,小姑娘很努力的,只是比完赛回来后身体有些不太好,现在也在慢慢调理。”
看着自己师父被外人刁难,棠梨芝心里不是滋味。
“我看啊,能力也就那样吧,当首席还差远了吧,阎良那么荒凉的穷地方都能赛出一个特等奖,你们三里城这次有些让我大跌眼镜啊,还不如当年你们老馆长呢。”
贬低三里城够让人不舒服的了,怎么还带着拉踩阎良。
棠梨芝心里燃起怒火,她表面看着温和,实际上她的脾气是最不好惹的。有人没见过一针见血,但棠梨芝可以。
否定她的言语影响到了她现在的心态,她努力的挤出一个职业假笑,推手进门。气氛瞬间变得僵硬,男领导偏过头,问道身旁的女人:“我刚才说的话,她应该听到了吧?”
“听见就听见,我们怕一个小丫头干什么?”
岑玉安在其中又充当起引荐的角色,她怕棠梨芝听到刚才那些对她不利的话,情绪会有所失控。她微微起身,拉住棠梨芝坐下。
还好,她很听话,继续维持着表面的恭敬。
“这是省里来的领导,这是我们博物馆的优秀骨干棠梨芝。”
做贼心虚的男领导翘起二郎腿,试图消散刚刚在背后说的小话。棠梨芝的手被岑玉安紧紧握住,当了五六年的师徒心有灵犀,点一下彼此就都知道下一步下一句要说什么干什么了。
“两位领导好,我是棠梨芝。”
看着棠梨芝好欺负,男人重新燃起斗志,满脸不屑的打量着她,“我有一个朋友在硕果杯大赛当后勤组组长,听他说你这个一等奖第一名的总分和得特等奖的那个柏桃清的总分就差3分呐,你自己觉得可不可惜?”
比赛分数是不公开的,选手只知道自己的分数,互相之间也不会过多去问。棠梨芝当初最终得分是95.5,听男人这么一说,柏桃清的分数就应该是98.5。她反复眨眼,两滴泪水被闪出,棠梨芝本以为自己和柏桃清起码差出8分的距离,原来啊,她离特等奖只有3分。
这场比赛给她带来了心理上的忧虑,岑玉安知道她很不想提起这个话题,日常工作中她也叮嘱过能不提就不提,现在,这撞上了枪口。
那场治愈她的云江之旅现在也起不了了任何作用,棠梨芝打算不再忍受这等屈辱。
“抱歉两位领导,我不是很想提起那场比赛,现在、未来我都不想。如果说是交流学习的名单还没有定,二位挑不出能拿得出手的人,执意要让我去,那我自愿放弃评选首席的名额。”
说完放弃首席时,她喉咙连同鼻腔都难以呼吸。岑玉安在一旁小声劝导她,还在为棠梨芝争取最后的机会:“阿梨,不要乱说话!”
棠梨芝没有,站在门口的那几分钟她就想明白了。三里城是很小,有时候也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可以像小鸟一样,飞翔和筑巢互不影响。只是,她要放弃首席的位置,心里有遗憾有不舍还略带些不甘。
如今的局面正是那两个领导想要的,苦瓜般的脸在棠梨芝做完选择后瞬间放松。
不,还没结束。
男人高高在上地说道:“来之前,外省的领导跟我们沟通了一下。云江那里有个小镇叫厘春江,正好缺江南片区讲解员交流,那就派我们的一等奖小姐去喽。”
不是通知,而是命令。
棠梨芝听见“厘春江”三个字时,怅然若失。
谁再说任何话都没有用了,事已成定局。
送走两位领导,岑玉安已经精疲力竭。从上午开始她就用各种理由想要保住棠梨芝,可是现在全部成了无用功。
她的头痛症又开始发作,一只手撑着佯装自己还能坚持,棠梨芝被她罚站到墙角,恨铁不成钢的她涌出最后一些力气来骂她。
“你是不是蠢啊!我拼命的把你留下来是为什么!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