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芝双手背靠墙,低头不吭声,额前的碎发稀稀掉落。
“那两个人是云春晓家的亲戚,今天人家来就是给我下最后通牒的,首席必须是云春晓!阿梨,我们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云春晓这个名字,棠梨芝熟悉又陌生。平时看着是单纯没有心思手段的人,又是和自己工作上关系较好的同事,竟然会为了一个位置搬出巨石来砸岑玉安和自己的脚。
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是真的。
“师父,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棠梨芝首先低头认错,给岑玉安一个台阶,但她没有踩下去。
“我看你何止是冲动,总有一天你要把我这个老太婆气进ICU,要把我气死吗?”
罚站站得太久,高跟鞋又磨脚跟,棠梨芝开始晃动身体,试图让腿部肌肉放松。小动作太明显,又被岑玉安逮到,“动什么?给我站好!”这次是真的气在了头上,哄都哄不好的程度。
两人都冷静一番,棠梨芝知道岑玉安是在为自己着想,首席这个位置有岑玉安在,稳扎稳打归根结底还会是棠梨芝的。
但今时不同往日,直系领导发话要重新培养新人成为首席,将她自己发配外地,也是她扰乱了岑玉安的一切计划。
“我本想着,他们要是执意让云春晓当首席,我就豁出这张老脸去闹,大不了我这馆长位置不要了,就当是提前退休,也要把你保下来。”
棠梨芝是等下班后才离开办公室的,抬头看,她从来没有觉得这层楼的长廊是这么的寂静无头。同事们都已经下班,更衣室里只有她一人,橱柜里还有没写下开头的给柏野知的信。
这比得一等奖的心情还要低落,起码这个奖是靠自己努力得来的。
棠梨芝的脑子紊乱,浑身发软,她想要坦荡,但她做不到。
“梨芝,你还好吗?”
抬起头,身旁站着的是云春晓,今天所有话题的主角。
棠梨芝现在完全不想和有任何交集单凭利用关系这一点,就让她感到无比恶心。这种关心的她的话全部都是面子工程,棠梨芝马虎地收拾完东西,就要转身离开。
“你以为,我不用家里的关系我就当不上吗?你努力,但我也很努力。我云春晓值得!”云春晓开始得寸进尺的攻击她。
“馆长过几年就退二线了,没有人护着你,你有能力我有背景,就算我用肮脏的手段,我们两个人也互不相欠。”
回头想想,棠梨芝躲避她属实有些窝囊。
她不是这样的,她是有仇当场报的人。她放下所有心绪、想法和情绪,板正一张脸看着云春晓,潜意识逼迫她要坚持对视,真可怕啊,现在的棠梨芝浑身充满热血。
“你知道十五年前,县高中的大学录取率是多少吗?你知道十年前,有多少人摆脱贫困和无知走出三里城去上大学吗?你知道五年前,又有多少人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吗?”
“你是喊着金汤匙长大的,我不是。我中考压分倒数进的县高中,我也是高考文综全省前十名,我去了济南大学读文博专业,毕业后我的教授让我留校任教,我没有。我跟她说,我要回三里城,回报生我养我的家乡。”
她每说一句,就靠近云春晓一步。
“你没有吃过苦,所以你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岑馆长应该点头哈腰供着你,首席的位置我应该让给你。你错了,我棠梨芝心里是不爽,但也不会因为你这点小伎俩就堕落。”
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淳厚清亮,所有的话一气呵成,没有夸张的点缀,这就是她这二十年的来时路。
说到这里,她已经把云春晓逼到了墙边。
云春晓慌了,她以为棠梨芝下一秒就要动手,无措的用最没有气势的话警告她:“你要干什么!动手打架吗!我...我不怕你!”
棠梨芝轻哼一声,重新背起手里的帆布包,冷淡的说了一句:“提前恭喜你,云首席。”她讲出口的时候把云春晓的名字刻意断开,上下扫视她一圈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上一刻钟还精神焕发的和云春晓决斗,下一秒的棠梨芝就失魂落魄的游荡在小巷中,低着头浏览手机。
从左跨步到右,又从右激荡到左,从远处看,总觉得是一个神经中枢系统不太正常的人。
她懂了柏野知所说的“柔情侠骨”中的“侠骨”,刚刚对峙时就是侠骨的棠梨芝,但现在看起来,好像不是柔情的棠梨芝。
触碰到寒风的手被吹红,棠梨芝浑身冰凉。她开始讨厌冬天了,从此刻开始。
手机的各个软件她都已经翻过,没有消息。她又翻开电话通讯录,没有找到想说话的朋友,除了一个––柏野知。
脚步停在一家卖冰糖炖雪梨的老糖水铺门口,棠梨芝的手指上下轴动,她想找柏野知聊聊天,哪怕说上两句话也可以,但他会不会在忙?或者是出任务了?冰糖在砂锅中融化的甜味飘进她的鼻腔,脑袋先一步替她做了决定。
【正在拨打柏野知的电话】
“什么鬼?我没啊?我没....”
自身还没反应过来,不到五秒钟柏野知就已经接通电话。
“你好,棠小姐。”
一天的糟心事情被他的一句问候彻底赶走,棠梨芝没想过柏野知的声音对自己有一定的疗养功效,她只知道,有个人她想靠近。
“棠小姐,你还在吗?”
手机靠近耳边,慢吞吞的说道:“柏野知,我在。”
糖水铺熬制冰糖炖雪梨的气息飘遍了整条巷子,棠梨芝仰头观望巷子上方窄窄的落日余晖。柏野知捕捉到她的情绪不对劲,不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主动的挑起了一个话题。
“我写的信,看到了吗?”
“看到了,你文笔不错。”
确认棠梨芝想说话,他开门见山般的问道:“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我知道你工作忙,也不想打扰你,真的抱歉。我今天实在是不知道怎么了,但...就是听到你的声音,我会很安心。”
他低声允许:“那就听一会儿我的声音,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