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十分钟过去，柏野知和她讲了最近外婆干的事情、厘春茶屋上的新品、自己出任务时遇到的困难等等。棠梨芝没有说话，但也感觉口干舌燥，她今天已经够打扰柏野知的，想要结束通话。

沙哑的嗓子艰难地发出不标准的普通话：“我好多了，柏野知谢谢你。”

一个下午都没有喝水，也再说不出多余的话。

“你周围有卖糖水的吗？”这种声线的嗓音很明显就能让柏野知听出来，所以他问棠梨芝有没有卖糖水的，润润喉咙。

她该告诉柏野知，她面前就有一家，但是棠梨芝只能努力的“嗯”了一声。

“坐在避风口买一碗喝，回去早点睡，明天会好的。如果还想找我的话，就打电话给我。”

棠梨芝听他的话，糖水铺是一对老人经营的，大块头的秋月梨切成圆片状浸泡在糖水之中，烟雾缭绕，熏着她的脸。说不了话的她手指笔划出“1”，老爷爷立刻领会到了她的意思。

铁调羹泡入砂锅中，打捞出五六片梨块放入白瓷碗中，最后浇上这道糖水的重中之重的汤汁。棠梨芝捧着热呼呼的瓷碗站在店铺门口，小口地吹着热气，两只脚来回踱步，身子很快就暖和起来。

平凡的暮色惊起一排麻雀，以不同的姿态斡旋在橙黄和绛红色的落日画布中。这等油画般的美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了，全身微微靠在泥石砌成的老墙边，慢慢喝完冬日暖心的冰糖炖雪梨，也细细欣赏完窄巷中单独勾勒出来的景色。

派遣交流的事情不能瞒着家里，三月一声不吭一走了之更是天方夜谭，更何况棠杏茵还有半年就要高考，坦白是最简单粗暴的方法。

待到晚饭过后，棠梨芝主动和焦萍莲提出她来洗碗，从小到大她和棠杏茵都是双手不沾阳春水，焦萍莲把她们宠在心尖儿上。

就连上次棠梨芝自己下厨早餐，后来也被焦萍莲批评了一番，现在这等反常的操作难免引起焦萍莲的怀疑。

“阿梨，是不是博物馆出了什么事儿？”

不愧是当母亲的，棠梨芝还没表现出一丝微表情，就已经被她看破。

碗筷被清水快速冲洗干净，架在沥水架子中。棠梨芝尴尬的笑笑，不知道是冷水冲多了手抖，还是被焦萍莲问道这个问题手抖。

“你这丫头，说话呀。”从头到尾，焦萍莲没有走开，就等着她说话。

屋内的暖气传入厨房，玻璃窗发起一片水雾。

棠梨芝抬头向看看玻璃窗里的自己，但眼眸中呈现的只有模糊一片。她失去了想讲的心情，纵是这样的，总是在人声鼎沸时失去兴致，总是在温暖氛围下感受无比烦躁。

低眉，水池中漾出云春晓的脸庞，她捧着一大束鲜花，同事们纷纷簇拥而上，将她抱起，嘴里说着“恭喜恭喜”这样道喜的话。云春晓满脸挑衅，歪着头朝她笑，她说了一句话但没发出声，对口型能清楚的知道，她说的是：“首席，是我的。”

突如其来的画面让棠梨芝浑身发麻，她丢掉手里的抹布扔向水池，刚才的场景消失。过激的反应让在一旁的焦萍莲担忧起来。刚才棠梨芝陷入那场困境时，她喊了许多遍“阿梨”，都没有回应。

棠梨芝朝后推了几步，瞳孔放大，她捂住胸口，现在她需要新鲜的空气。

“妈，帮我开一下窗户。”她请求焦萍莲帮忙。

三里城的傍晚会极速降温，焦萍莲害怕她会冻感冒，窗户没有过多的打开。没关系的，棠梨芝只需要一点寒风中的空气就好，这样能让她恢复清醒。

慵懒的发丝被风吹起，额头迎来阵阵抚摸，她大口的喘气，呼吸道也吞下冷风，得到了舒缓。

“你怎么了，阿梨？是又胡思乱想了吗？”

她知道女儿半年来都没有走出那场比赛，有时候也能看见她自己在卧室发呆或是半夜睡觉自言自语的说梦话，焦萍莲想要带她去看医生的，但每次都赶上棠梨芝工作忙。

“没有，妈，我很好。”她重新调整好状态，冲她微笑。

焦萍莲当然不相信她的话，坚持要带她去看医生：“阿梨，跟妈去看医生吧，你现在的状态完全不能单独待着，妈不放心。”

棠梨芝拒绝了，用的是即将要评选首席的理由搪塞过去的。

那告诉她们就不能说是放弃了首席竞选而去的云江交流学习，两两矛盾，忙活到头，让家人知道她放弃首席和去看医生都要发生。看医生这件事情棠梨芝自己也知道，她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但自从遇到了柏野知，心口的疼痛消散她也就将看医生这一项给淡忘了。

“妈，我要跟你讲件事，但先不让阿杏知道，我怕影响她高考。”

她知道棠杏茵在卧室里写模拟卷，即将百日誓师大会，她这个妹妹是越学越有劲头，学校家里食堂三点一线，一刻都不会懈怠自己，这是冲刺的最好状态，不能因为棠梨芝调任而打破。

“你要去云江工作三个月？”

这个消息说出，焦萍莲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她不相信。棠梨芝是三里城博物馆的优秀骨干，怎么可能会让顶梁柱出去交流呢。

“阿梨，你看着我，是真的吗？”

棠梨芝也知道，自己的妈妈是多么聪明，她有着常人没有的灵敏度。

承认吧，自己撒的谎话自己收拾。

她累的瘫在厨房门边，垂着头叹息，讲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云春晓走关系，把我安排去交流，三月份走六月份回，我赶不上五月份的首席评选....首席，我没机会了。”

棠梨芝用尽了今天所有的力气，她转身扶住门把手，想要回到卧室躺下，她要一个人安静的慢慢的待着。“妈，我累了，别和阿杏说，我没事。”

她整个人焉下去，卧室温馨的风格也和她此刻的状态发生改变，一切都变得清冷默然，长发没再披在肩而是用皮筋随意扎起。

父亲和她的合照摆在她视线的正中央，棠栩桑穿着警服却不是严肃的表情，因为身旁是穿着公主裙扎着羊角辫的小棠梨芝，两只手搭在她华丽的衣服上，偏着头对镜头笑，相机就记录下来了这一刻。

三里城的边境是乡下，那里是棠杏茵还未出生，棠梨芝最初和父母生活的地方。夏日太阳炎炎，她躲在葡萄藤下吃父亲回家路上给她买的草莓刨冰，看着头顶奇形怪状的藤条发呆，就这样过一个中午。

棠栩桑已经不在人世了，棠梨芝认清这个现实，现在的她和父亲当初走的时候一样，静静的。

说的是自己累了要休息，但就是躺在床上观望天花板，她试图顺服自己的大脑，哄着它快些入睡，越是这样越没有用。

12月31日晚上23:45分，棠梨芝起身。

她要给柏野知回信，准确的来说，是自己实在睡不着，外加离三里城不远的县镇在搞跨年狂欢，激情的音乐声也对她的睡眠有影响，所以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窗外开始放烟火，棠梨芝一抬头就能欣赏到最佳位置，烟花很美，也点燃了棠梨芝想写的话。

激情的音乐过后，是一首舒缓的音乐《那些花儿》，小分贝地听着，棠梨芝很是享受。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棠梨芝喜欢这样风格的音乐，听起来似春风，不明媚也不张扬，也很适合她现在写信的心境。烟花、音乐、跨年还有写给云江的他的一封信，棠梨芝提笔就没有停下，有许多她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都写了下来。伴随着音乐的尾奏，这封信才开始收尾。

23:55分，历经十分钟，棠梨芝停笔，举起纸张在夜空中重新阅读一遍。

“你好，柏野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