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不到江边,载船观光这个游玩项目是真的要碰碰运气。
赶上学生放寒暑假,学生们组团包船能逛上一整天,约莫从外地来玩的人是连船头的木头也碰不上的。
江边的一条木船一次能载十五个人,渡口为起点,大三叶街道为终点,手摇船的速度差不多半个小时。
这一路上能经过三里城几座古色古香的老建筑、90年代后翻新的古桥、两岸旁老旧的房子等等。
上午九点的最后一只乌篷船还在等待,船中的客人未满,船夫是不会摇橹起程的。
还好他们赶上了,两人踏入船内,坐在船头,眼前的船夫灭掉嘴里的烟头,朝天上高喊了三声话,柏野知这次听懂了,船夫喊的是“摇船赶路喽”。
船舫缓缓驶出离开江岸边,船桨浸入水中,藏着千年韵味的江南记忆从中涌动。
路上的白墙黛瓦的建筑物错峰交错,船只带着游客游荡进居民水巷路口,水流的“哗哗”声徜徉在棠梨芝和柏野知中间,两人面对面坐着,郁金香融入了这方碧水中,给两人留出一点说话的空间。
棠梨芝的手掌朝下,乘在木板之上:“乌篷船是老江南的水上交通工具,我小时候有一阵子不喜欢步行,就喜欢坐船,能来回坐上一天呢。”
“感觉怎么样?”她很想得到柏野知对这个项目的评价。
舱内的木板在鼻翼尖散发出淡淡的古质香气,脚下湿润清凉的河流也加入其中,他奉上一句古诗作为评价:“有种,江南好,风景旧曾谙的感觉了。”
水波荡漾,另外一只回程的船和他们擦肩而过。
两位船夫互相用江南人做水上生意自创的水语打招呼,游客们无一人听懂,但也没有关系,不远处的茶馆隐隐约约传来弹奏琵琶唱小曲的歌声,是大多数人熟知的旋律,非要出说名字的话,一时间真想不出来。
“你妹妹是叫棠杏茵,对吗?”他蹦出这一句。
同父同母不同时间出生的棠家姐妹不同于其他家庭的是,两个人的脸放在一起像极了双胞胎,按理来说二胎会和头胎有些细小的区别,但这两姐妹不同,身高身材五官甚至是头发长度都大相径庭,今早的雾霾太重,柏野知要不是凑近看,差点把棠杏茵认成棠梨芝。
“对,棠杏茵,杏花春雨的杏,绿草如茵的茵。”
当初在云江公安局,柏野知帮她代写家人名字的时候,就发现他们一家四人的名字藏着神奇的规律。
焦萍莲的名全是草字头,两个女儿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也是如此,一“芝”一“茵”;棠栩桑的名全部带木,两个女儿名字的第二个字也全部带木,一“梨”一“杏”。
他早就想问了:“你和你妹妹的名字取法是从父母的名字中重组的吗?当时在云江帮你写信息表的时就觉得很有意思,但看你还对那枚炸弹耿耿于怀,就没问。”
这么一说下来,棠梨芝倒是听过焦萍莲说过她们名字的含义。
当初棠栩桑将名字定为三字,一字给焦萍莲取,一字留给自己,棠梨芝回忆起那等取名往事:
“因为我爸爸比较喜欢种果树,在我出生前就和我妈妈讲好,名字中带一字水果,我外公呢比较相信风水,我出生的时候找人算了一卦,说我命里缺木,据说两个人商量了一天一夜,给我想到了‘梨’;我妈妈比他们还费劲,‘芝’这字还是翻了好多天新华字典才定下的。”
棠梨芝跺跺发麻的脚底,接着往下说:“我妹妹出生的时候,我爸爸已经过世了,外公后来又找人算,说这孩子也五行缺木,所以‘杏’和‘茵’这两个字都是外公想的。”
“我家是不是挺有意思的?”
“是,挺好的。”
本以为提到名字,棠梨芝会想到过世的父亲而感到忧伤,但她很会藏起过往云烟,注重当下脚步。
外公告诉过她,承载父母名字中的祝福,寓意爱和期盼,她也简单的一句自嘲就将这件事挥过去。
两人靠着船夫最近,嬉笑聊天间,这位对日复一日工作倦乏的人也不知不觉给他们加了一把力。
他轻转船舵,棠梨芝的身体没有坐稳,上半身失去重力,往柏野知的怀里倒。
一时间,两人的距离为零,甜蜜因子在江南水声中扩散范围。
棠梨芝小幅度的调整坐姿,看着老练的船夫,为了掩饰刚才那无比接近的距离间的尴尬,张口就用方言和他聊上一句:“师傅,划船不应该唱曲吗?”
船夫看着面红耳赤的两位措手不及的年轻人,仰天长啸,船只已经划入水巷深处。他本以为棠梨芝是外地人,三里城的方言一出,他淡然笑着让她等等。
再过些时候,一梁石拱桥映入眼帘,过桥时,客人们需要低下头弯下腰,避免头颅磕碰。船夫在此之前高声提醒:“弯下身子喽”,众人纷纷蜷缩起身子,顺利通过桥梁后,他又提醒:“仰起身子咯”,不管是声音还是手法,都是那么的干脆利落。
棠梨芝没有本能的趴下身子,而是被柏野知拉到怀中的。
她能听见柏野知的心跳无比的快,这样的他们站或者坐在一起,在其他人眼中看,真的就和花店老板一样误认为是一对情暖意浓的情侣。
船夫瘪过脸,望了一眼柏野知,长相一看就不是水灵的江南人,他切换普通话,问道他:“年轻人,你说,江南好不好?答的好的话,我就唱曲子了。”
江南好不好?这个问题扔给了柏野知,棠梨芝拍拍他手,点头鼓励让他说出口。他脑海中想起第一次见棠梨芝,她在展示时说的那句“万里江山,一睹江南”,现在的他不就是在一睹江南水乡的美景吗,答案显然易见,但他回答的更深入人心。
“江南好,这里的水看着柔,骨子里透着劲,能载船也能养人。”
船夫被这番文采的话语激起兴趣,听完这话的他唱起了拖延了许久的江南小调。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这首曲子循环唱了五遍,最后一个尾调受住,恰好停在了大三叶的终点江岸。微风拂面,柏野知上岸后,弯腰伸手扶棠梨芝出舱。船夫和二人告别,小小的船身载着一批新的人重新返程,继续摇橹唱曲。
不止有他们和船夫告别,岸边的行人也都笑着挥手。
半程江南都在这艘船上呈现出来,身后的大三叶街道是三里城难有的旧时记忆,他们站在桥梁之上,眺望远处蒙雾中的山水。
一呼一吸,唤醒千年旧梦。
这样的慢生活慢体验让柏野知心满意足,他再一次了解到了棠梨芝生长的地方。
还有半天时间,早市吃下肚子的糕点还没完全消化,午饭可以再稍等一会,棠梨芝找到一处茶馆,江南的茶文化也是盛名天下,她从不相信没有人能拒绝的了一杯纯天然材料泡开的花茶。
茶馆生意惨淡,但棠梨芝执意要来这家。柏野知不懂,但棠梨芝一再坚持到底,肯定是有她的缘由。
她带着柏野知入座,挑的位置是靠着溪水河流的,再紧接着给柏野知留下悬念,棠梨芝淡定的不得了,反而是柏野知,坐立不安,弱弱地问道她:“棠小姐,我们真的能喝到正宗的花茶吗?”
“柏野知,你信我就好。”
来都来了,他难不成还能跑了?只是实在好奇为什么选择了这家没有顾客的茶馆,没有客源,这里的茶怎么可能好呢?
两碟天青色的花状糕点打头阵,青花瓷壶里冒着热气紧随其后,老板娘掀开小豁口的壶口,浓郁的茉莉花味散发出来。
三里城地带盛产茉莉花,耳熟能详的民谣《茉莉花》也是出自江南,棠梨芝特意选择的茉莉花茶,就是想让柏野知能对江南的茶有着不同的印象。
卖相看着不差,柏野知主动给棠梨芝沏上一杯,询问她当初的选择是不是有什么缘故:“你是早就知道这家茶馆的茶好吗?”
窗外,青石板摆入地面和河流中间,两三个妇女蹲下身搓洗衣服,茶馆的二楼传来和船夫唱的一样的歌曲。棠梨芝泄下一口气,她今天也是彻底的把三里城重新认识了一遍,慢慢和他道出这些年总结出来的诀窍。
“缘由很简单,就好比有人问云江的特色美食在哪儿的哪儿门店去吃才正宗,但我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想吃一样正宗的东西,要么挑家里附近的要么就选这样的,这些都是被人间烟火起隐藏住的。”
她像一只小猫,抿下一口茶,傲娇地和柏野知炫耀自己多年在吃这个方面得出的结论。
和棠梨芝玩了半天下来,柏野知也是真的发现,她在食物方面非常敏锐,吃蒸儿糕的时候甚至能说出对这道糕点的详细做法。
面前笑颜像花一样的棠梨芝,和当初在云江的棠梨芝完全不同,因为这里是她的家乡吧,乡土人情伴随着她的生命。
千年时光的积淀岁月的更替,早已将这方水土的多种原始模样更改的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