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大太阳，程今悦不敢出去，他又呆不住，就整个房子转悠。

这个房间也算是非常标准的出租屋，墙面刮着大白，本来就没几件家具，看上去都很简易，甚至很多都应该还是二手的，一看就很旧，和这新房子不搭。但是再怎么溜达，房子也就只有这么大，一会儿就逛完了，他一开始还不想和段默存呆在同一空间，就跑到了另一是空卧室，但里面空荡荡的，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还都积了一层灰，就更没意思了。

最后实在太无聊，就坐在沙发上观察起了段默存。

段默存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

一整天，就拿了一次外卖，然后就一直呆在这个屋子里，不是在客厅抽烟，就是在房间里抽烟，程今悦都庆幸自已闻不到味道，不然一定会被呛死。

而段默存除了抽烟外，连手机都不玩儿，大多数时候就是在发呆，眼神沉寂，空茫，一整天下来没说过一句话，整个房子安静地像一座坟。

在他把地板上的砖都数三遍后，总算是熬到了晚上。

天擦黑，白无常就回来了，他换了那一身西装，穿着件白衬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脚上一双崭新的棕色皮鞋，连头发都用发胶梳了起来。

程今悦感觉如果不是因为闻不到，他可能还会喷香水。

现在鬼上班都这么精致的吗？

他一边收回自已的哭丧棒例行公事一般地寻问：“没出什么事吧。”

程今悦摇头，忍不住问：“一般人死了不是直接就到地府了吗？要是都像我这样能留，那会不会有坏人死了还继续害人？”

白无常整理着他的袖口，漫不经心地说：“你当我们都吃干饭的？有鬼敢干预人间事，那要先想好十八层地狱他想先住哪一层，你是例外。”

有大功德者，若在人间有未了之愿，地府是可以酌情开恩，允许逗留人间数日以了其心愿再投胎，接引这样魂魄自然也是大功德，是鬼中肥差，为了能让他们早点投胎，有时候鬼差也会在允许范围内出手相助。

再就是生前有大恶大怨者，死后化成了厉鬼，厉鬼甚至会为了变强而蚕食其它魂魄，不止会为祸人间，也会引起恐慌影响鬼界秩序，阎王一般会提前预防，例如死期将至之前便会有小鬼跟随，死后会让牛头马面这样法力更强的鬼差携带锁魂勾强行带回。

“不过最常见的其实是孤魂，他们因魂魄不全无法正常排队投胎，或者心有挂碍执念太深不想入轮回，前者徘徊人间寻找自已丢失的魂魄，后者游荡人间，等哪天想通了才去投胎，这两种生前死后皆无大恶，平时还会在人间做点好事攒功德，像什么指引迷路的小孩回家啊，偶尔我们执行公务的时候也能提供个线索之类的，我们一般不管，毕竟地府也很忙，阎君都忙的百年难见一面。”

白无常解释道：“他们为了在人间逗留，会成为一些无害的小鬼，例如说压床鬼，他们平时就趁着人睡着了去吸点精气，也就是你们说的鬼压床。其实一般来说凡人是感觉不到的，只是有时候有的鬼比较贪吃，吃太多了才会让人察觉，只要不伤人，我们一般也不干涉，不过若是伤了人，就成了厉鬼，只能从严处理。”

程今悦努力消化，但仍觉惊悚：“所以，其实我们身边到处都是鬼？”

这么一想，他一下感觉身边的风吹草动可能都鬼在拨弄，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别这么惊讶，人间本就是人鬼神共存，只是大家都知道规矩，互不干涉而已，活人阳气重，一般的鬼也不能随便近身，特别是白天，出来就是找死，所以大多数都是找个坟包或者阴气重的坟地自已躲着，晚上才会出来活动。除非此人作孽太重，损了太多阴德，就会吸引冤魂怨鬼。你不同，你是因为生前有功德，福报未完，所以才能逗留阳间，又有人给你供阳气，不必到处飘荡捡香火吃，而且。”白无常抬起手里的哭丧棒：“有我给你护着。”

程今悦心想这么说他还挺幸运的，只是他自已也不知道自已做了什么事居然还攒下了功德。

“不过话说回来，他睡的挺早的，阳间这才九点，就已经睡了。”白无常看着床上的段默存：“我刚来的时候看街上好热闹。”

确实，不过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现在我能去看我父母了吗？”

白无常很爽快答应了，手中哭丧棒一挥，他们周围的场景立刻就变了。

程今悦定睛一看，差点哭出来。

白色的墙面，靠墙放着透明亚克力展示盒，仍然干干净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他喜爱的手办，淡黄色的单人沙发，书桌书架和浅灰色的床上用品，连桌上一家三口的合照都还放在原位，这是他家，他的房间。

仿佛他只是离开家去买东西，晚上才回来。

程今悦走到床边，看着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人，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妈妈……”

床上的郝美娟安静地睡着，但那张脸，却已经和程今悦记忆中的大相径庭。

他记忆中的妈妈，纤细，漂亮，年轻时是舞剧演员，长年练习中国舞，生下他后虽然全职照顾他，但对自已也从不敷衍，每天早上都会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练舞，出门必需画上淡妆，四十岁仍然像二十多岁一样，眼里温柔有光。

现在，她一头乌黑的长发已经剪短，花白且失去了光泽，哪怕是夜里，哪怕是睡着，脸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特别是眉间眼角那深深的褶痕更是刺痛了程今悦的眼。

而搂着妻子的程映也好不哪里去，程今悦记忆中的爸爸是温文尔雅的魅力绅士，经常带着他夜跑，七年，他也才刚刚五十岁，曾经漆黑的发居然已半白。

程今悦伸手去碰妈妈的头发，却什么也碰不到。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像一下老了二十岁的父母哭的不能自已。

“唉，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哭完了就好了。”白无常任由他哭了一会儿，才问他：“要去梦里见他们吗？”

程今悦慢慢止住了哭声，坚定地点头。

才入梦，程今悦就发现自已是回到了自已的房间。

妈妈的梦是从他的房间开始的吗？

他们家住的是一栋独栋的二层小别墅，前院花后院湖，整家都用的木地板铺地，一层还特地给郝美娟留了一间练功房。

程今悦看看桌上的时间，九点，这会儿妈妈应该练完舞洗完澡了。

果然，他从楼梯下去时，就看到郝美娟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她披散着一头及腰的长发，身上穿着一件柔粉色连衣裙，听到声音抬头看到程今悦，立刻温柔地笑起来：“小悦起来了。”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