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所有的恐慌，失落，害怕，委屈……全都从心底里涌了出来，几乎要直接从他身体里跳出来，跳到郝美娟面前。

“哎哟，怎么一脸快要哭的样子？”郝美娟看他脸色不好，立刻放下了手里的书，从沙发上下来：“怎么啦？”

“妈……”程今悦什么也说不出来，一把抱住了走到他面前的郝美娟。

她身上淡淡的樱花香气像是一双温柔的手，接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郝美娟的手慢慢地拍着他的背，不知道一向开开心心的儿子这是怎么了，她也有点慌：“妈妈给你拿点甜点吃，心情好一点了再和妈妈说好吗？”

“我没事，妈，让我抱一会儿。”程今悦鼻子酸的厉害，眼睛像被辣椒辣到一样灼烫，他流着泪，但不想让妈妈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想给妈妈留一个好梦。

郝美娟于是安静地让他抱着，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你十五岁之后就不这么抱我了，嫌肉麻，今天倒是主动。”

最后一天，最后一次了。

程今悦真后悔以前抱少了。

“但是家里的甜点吃完了，我昨天去晚了没买到。”郝美娟像平时一样，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像是柔软的春风吹拂在耳边，带着独有的温柔：“妈妈去给你买好不好？”

程今悦连忙说：“我去买，我知道你喜欢的口味。”

他松开郝美娟，为了缓和自已的情绪，不想让她看到自已通红的眼眶，连忙去玄关换鞋，尽量让自已正常到像是最平常的一天。

换好鞋他正要出门，可才一只脚踏出门，却突然听到身后极轻的一句：“别去。”

程今悦疑惑地回头，就看到郝美娟正站在那里温柔地望着自已，看上去并没有说话的样子。

他听错了？

但这场景他又莫名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郝美娟喜欢甜食，这一点他也遗传了，而母子两人的口味也十分相似，而前段时间新开的那家甜品店的东西他们都很喜欢，只是那家店刚开不久，还没做外卖，要自已去买。

他死了之后那里都变成发廊了，妈妈估计吃不到了。

程今悦心酸地进到车库去推他的自行车。

当他骑着车从车库出来时，却发现郝美娟正站在门口看着自已，眼神温柔无波，却又莫名悲伤。

突然，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什么。

他低头一看，自已身上穿的正是之前郝美娟给他买的那件白色T恤，胸口是蜡笔小新和小白的图案，下半身是一条牛仔裤，脚上穿的正是他平时穿的最多的那双灰蓝配色的限量版球鞋。

这身衣服。

还有甜点。

一道白光突然从脑海里闪过。

这是，他出事的那一天穿的衣服。

他从刚才就以为，这只是寻常的一天，毕竟这些日常发生的太多，但他出事的那天，其实也依然是最寻常的一天啊。

程今悦一下想起了那才那像幻听一样的“别去”。

他望着站在门口的郝美娟，她仍是她记忆中温柔美丽的模样，但是那双眼睛看着他时，那种深沉的，悲伤又眷恋的眼睛。

程今悦直接扔下了自行车，大步地就往回走，最后几步直接跑了起来，扑向了郝美娟。

“妈，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被抱住的郝美娟先是愣了一下，好一会儿，她像是才回味过来那句话一样，颤抖着声音不敢置信地问：“小悦？”

程今悦狠狠地，不住地点头，泪流满面地紧紧抱着妈妈：“对不起，妈妈，我回来太晚了，你一直在等我是不是，我回来太晚了。”

“……小悦，小悦？你真的是我的小悦？”郝美娟的手先是摸他的背，开始的不可置信慢慢变成慌乱，最后又拉开他，摸他的胳膊，脸，一点点摸着，泪水也爬满了整张脸：“你回来了？你回来了？”

七年，她一直在做这个梦，梦到那天儿子要出去给她买甜点，然后一去不回。

她梦了七年，从在梦中歇斯底里地拉住他让他不要出门，然后哭着崩溃醒来，到最后麻木地看着他出去，醒来后却又忍不住地还想要再梦一遍。

为什么那天她非要吃那一口甜点，为什么要让儿子出门，为什么不是她自已去买，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她每一次都阻止不了，每一次都撕心裂肺，但却又在每晚入睡前仍然想要再梦一遍。

就可以再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