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墨苓道:“我觉着人人都有‘我’,若无‘我’,便是行尸走肉。”
她让知芳取来了笃方的死契文书,亲手烧了那份文书,又在府中名册中勾除他的名字。
“笃方,主仆一场,念在你这些年尽心尽责的份上,今我放你自由,你去寻你的‘我’吧。”
昆茨和知芳看得目瞪口呆,一番折腾下来,笃方就这么脱离奴籍了。
连笃方自己都不清楚,小姐为何要这么做。
“小姐,就这么放了他?”知芳问道。
“嗯。”
笃方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拜别了陆墨苓。
知芳劝道:“小姐,您以德报怨,要是传了出去,其他下人也效仿笃方在府里闹事怎么办?”
“他们若是想走,那便让他们走。”
知芳想了想,也是,陆家还能缺了下人不成,外面世道那么坏,离开陆家就等着饿死吧!
她赶紧跟了过去,心想一定要看好笃方,绝不能让那小子把府里的东西带了出去。
昆茨愣在原地,问道:“读书真可怕,老实本分的人都能走火入魔,陆姑娘,日后我不会也变成他那样吧?”
陆墨苓笑了。
她淡淡道:“你不会的。”
“真的吗?”
“能让人为之疯魔的东西,必是他们至珍至爱之物。”
言下之意很清楚,你虽然渴望读书,却不是真心喜欢读书,既然没有真心,又怎会为之疯魔。
他故意问道:“陆姑娘,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读书?”
“真正喜欢读书的人不会问自己会不会走火入魔。”
“昆世子,骑马会受伤,打仗会死人,这些事可比走火入魔凶险多了,难道您曾因此放弃骑马打仗了吗?”
那倒没有。
为了自己的学业,昆只得厚着脸皮说:“陆姑娘,其实,我挺喜欢读书的,您能不能再给我指派一名小师傅继续教我认字。”
“好,容我想想,过几日再给你答复。”
教一位外族人不是一件易事,即便是阅历深厚的老夫子,都未必能教得了他。
昆茨心喜,过几日,也就说这几日就不用学了,太好了!
陆墨苓说完便离开了木兰轩。
木兰轩摆满了书桌,眼下无人,昆茨足尖一点跳上书桌,来回踩在几张书案上跳起了草原舞蹈。
一边还哼着歌谣:“英勇的草原人,跨上骏马,一去不回四海为家……”
只有读过书写过字的人才能懂这种滋味,不亚于刀下留人重获新生。
“昆茨,你在干什么!木兰轩是老爷讲学之地,岂容放肆!”
知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昆茨立刻跳下来解释:“知芳姑娘,我,我,我就是太想家了,想跳一段家乡舞蹈。”
知芳拿起戒尺就抽他,昆也不敢躲着,只能任由她抽。
抽了两三下后,知芳便停下来。
她缓缓道:“别的且不说,你今日打笃方这事做得很对,就该这样。”
“行吧,你赶紧把桌子都擦干净,以后不许踩在上面了。”
昆如获大赦,立刻取来后墙角挂着的抹布,麻溜地擦起了书桌。
一遍擦,一遍佯装无心地问:“今日你们去黄茂姑那,可曾遇到什么事?”
“你问这个干什么?”
“只是好奇,想知道她知不知道刘夫人很想见她。”
知芳反问他:“我家小姐的事凭什么要告诉你?”
“瞎操心,昆世子,你要是把这份心思用在读书上,也不至于认个字都费劲。”
昆好说歹说,知芳就是不告诉他,哼,不说就不说,他自己去查。
从木兰轩顺了几本书后,他离开陆家直奔昌明街。
早上已经打探到黄茂姑家里的情况,他很快就找到她的家,翻墙进院。
小院收拾得挺干净,还种了些小菜,小孩的衣服就晒在外面,花花绿绿的。
看得出黄茂姑是个手脚勤快办事利落的女人,跟街坊说得一样。
屋内传来了女子争吵的声音。
昆趴在窗户边偷偷听着,仔细听,不算是争吵,倒更像是黄茂姑单方面训斥她丈夫。
“黄树明,你以后少给我丢人现眼,别见着什么有钱人就往家领。下次再这样,看我不揍死你。”
男人有些委屈:“可她们就是来找你的啊。”
“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见任何跟刘家有关的人,每回你都不听,你这是要逼我死。”
男人依旧委屈:“她们说她们姓陆,又不姓刘。”
“刚刚我出门打听过了,那家的儿子有个老师,就姓陆,还是当朝太傅,看她们的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官家小姐,指定是太傅陆家的。”
“太傅的人,那应该挺有钱,她们说来这只是想帮你,娘子,她们又不缺钱,您为何就不肯让她们帮一帮呢?”
“您瞧瞧,您每日扎花绣那些个被面椅垫,十个指头上全是针眼,何必非要撑着一口气,服服软,后半辈子不就不用做活了。”
砰——
昆听到什么东西被重重摔到地上了,紧接着又传来孩子的哭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