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陆家站在对立面,他怕自己空口白牙的话陆墨苓不会信?
还是他要商议的事让两方都为难,难以开口,需要一些白纸黑字抛砖引玉,把话铺陈开来?
陆墨苓对文字最为认真,让她看字,她一定会看,由此一来,便好说话了。
姚白在心里反复琢磨,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他不了解宁王,但他了解陆墨苓,她是一个心志极坚定的人,只要她打定主意,旁人就算使再多手段也游说不了她。
宁王应该比他更了解陆墨苓。
所以卷宗不是给陆墨苓看的。
那为什么要一直拿在手里?
在脑中推演千百种可能,姚白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难不成,随时随地拿着卷宗,只是为了心安!
而这份心安,恐怕连宁王本人都没意识到。
宁王同其他的皇子不同,他的母妃生下他后就去了寺院,皇帝对他更是不管不顾,他是由宫里的嬷嬷带大的。
没有人在意他。
直到两年前,皇帝突然对他委以重任,前朝后宫甚至有传言称,要改立宁王为太子。
一夜之间,从无人问津到权倾朝野,若是换作旁人会觉得柳暗花明守得云开,可宁王,会觉得惶恐。
他惶惶不安,离皇权越近,越是能发现其中的可怕之处。
他和太子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人,太子有朝臣和百姓的支持,他根基不稳且孤立无援,皇帝又阴晴不定,那份圣眷随时都会烟消云散。
为了活着,他必须拼命向皇帝证明自己,证明自己有能,证明自己担得起大任。
所以他案卷不离手,事事躬亲,把自己弄得疲惫不堪。京城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勤政的人了。
他的眼睛,他的面色,他的衣裳,都可以看出他早已心力交瘁。
他只是想活下去。
长此以往会怎样?
他会渐渐明白,并不是他和太子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而是他和他的父皇之间,只能活下来一个。
再以后,会怎样?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一想到这,姚白心里便忍不住狂喜,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颂声是唯一一个察觉到姚白的变化,虽然姚白一直低头冥思,可她就是能瞧出姚白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不明白,今日的事如此荒唐,他怎么开心得起来?
颂声生怕自家小姐生气迁怒到姚白,所以一直跟昆茨争吵,好让小姐知道,事情都是因昆茨一人而起,与姚白无关。
一边吵,一边暗暗观察姚白的反应,她觉着,姚白既不在乎自家小姐生不生气,也不在乎昆茨办书院的事。
究竟是什么事让他高兴呢?
颂声思来想去,觉得姚白做事肯定有深意,他那么聪明绝伦,不会跟着一个质子胡闹。
或许,姚白就是故意藏锋,故意在宁王面前演一出荒唐闹剧,好让宁王对他放松警惕。
没准,昆茨也是被姚白一步步引导来这的,被利用了也丝毫不知,还一个劲跟自己争辩着呢!
一想到这,颂声心里更佩服姚白了,嘴角也有了笑意。
昆茨看着颂声,只觉得毛骨悚然,心想这女人真是疯了,一会要砍要杀的,连宁王都不放在眼里,一会跟自己争论个不休,一会又站那傻笑。
昆茨又看了眼陆墨苓,她似乎也是心事重重的样子,望着外面的黄叶发呆。
他忍不住问道:“陆姑娘,您觉得在草原办书院的事如何?”
陆墨苓道:“草原的事,应由草原人决定。”
她的态度很明确,草原中原,各有国政,不能妄自干涉。
“好了,时候不早了,姚先生和昆世子你们就先回吧,颂声,你留下。”
颂声心里有些忐忑,今日之事,她做得确实有些过激了。
她做好了被小姐责罚的准备,反正要打要罚她一个人担着就是了,只求小姐不要怪罪姚白。
“颂声,京城解禁后,我打算搬去江南住一段时日,或许日后不会再回京了,你可愿跟着我一同去?”
颂声完全没想到小姐会这样说,她跪下求道:“小姐,您别离开京城。”
泪水夺眶流出:“小姐,您为何要离开京城,天下哪有比京城更好的地,京城才是您的家啊!”
“我去意已决。”
颂声哭着,如同经历了一场晴天霹雳,好端端的,小姐怎么突然要离开京城?
她一点也不想跟着小姐去江南,一旦去了江南,就再也见不到姚白了。
“小姐,就让知芳跟着您去江南,我留在府里,替您好好守着这个家,随时等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