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姚白又问道:“物价怎会如此离谱?以往京城戒严,也从未出现过牛乳比闽茶价贵的情况。”
颂声道:“听说是因为私铜泛滥,也不知哪位巨贪私自铸了那么多铜钿,铜钿一多,物价不就涨了上去。”
当然,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第一波物价上涨,是因为京城戒严,城外的物资运到京城要经历里三层外三层的盘查,还要给各级官员疏通和回扣,本钱被逼着层层加码,价钱自然而然也跟着上去。
第二波物价上涨,才是因为私铜泛滥,什么东西都是越多越不值钱,这一点,连钱也不例外。
最关键的还是第三波涨价,已经不能用上涨来形容了,简直就是飞涨,很多东西甚至不通于世,已经不能用钱买到了。
铜跌银涨,银价一涨,便是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平民百姓出门多用铜钿,有钱人出门则用银子。银价越涨,有钱人越是不愿把银子使出来,合起伙来囤银囤金。
商号铺户不肯把现银拿出来。逼得百姓只能用官号钱票。
可官号钱票毕竟不是现银,平时还好,一遇事变风波,票值便立刻大跌,形同废纸。
票面一千文,实际用的时候,竟然只能算作五十文。
姚白心里知晓涨价的来龙去脉,可他装作不知,也不纠正颂声的一面之词,只是感叹道:“俗话说,一分钱能难死人,涨这么多,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啊!”
昆茨也感慨起来:“我在鹿鸣轩吃得好喝得好,一点也没觉着外面物价涨了多少。”
他连日读书识字,吃喝在陆府,住在质子府,堪称岁月静好两耳不闻窗外事,唯一吃过的苦就是写字认字,完全体会不到物价涨了多少。
颂声在心里冷笑,这家伙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官号钱票都在小民手里,如今是不值钱了,可银子还是值钱的,陆家好歹也是官宦人家,不缺现银的,这物价再怎么涨,也涨不到咱们这。”
这么一说昆茨便明白了,难怪在陆家一点风吹草动都感觉不到,原来苦日子都苦在穷人身上了,有钱人该有钱还是有钱,一点也不受影响。
他忍不住问道:“粮食涨了,小民自然是买不起了,他们怎么不来抢?”
昆茨永远理解不了中原人,遇到事了都是怎么忍得下去的?
一辈子被欺负被踩在底下还不偷不抢不杀,真能忍啊!
颂声反问道:“买不起了就去抢,那天下还有王法吗?”
昆茨道:“为什么不能抢,横竖都是个死,为什么不吃饱了再死?”
“我们中原人不是你们草原人,我们中原人有骨气明事理,宁愿站着饿死,也不愿意靠烧杀抢掠活着!”
颂声说得慷慨激昂,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其实她也怕有一天外面那群吃不上饭的饥民真的拿起砍刀冲进府里。
饥民暴动,向来可怕,她只能期盼,皇城司兵马司禁军能镇得住那群人。
昆茨冷哼了一声,他对于骨气的定义与颂声完全相反。
什么叫有骨气,敢打敢拼敢抢才是有骨气,唯唯诺诺老实听话一辈子算什么,白活了。
他似嘲若讽道:“颂声姑娘,你们这些吃饱饭的人是真喜欢给那些没饭吃的人扣高帽子。”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姚白出来打个圆场:“物价涨了,朝廷一定会出手平价,相信不日之后,物价便会恢复如初。”
昆茨听着直皱眉,他不了解铜价银价,难道他还不了解中原朝廷吗?
“物价涨了,你们的朝廷要是能压得住早就压了,不会等到今天。依我看,朝廷才不会费心思平物价,只会弄死那些买不起粮的穷人。”
反正京城戒严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还不是关起门来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此话一出,鹿鸣轩的所有人都不再说话了。
笃学出去换茶水,颂声回内院了。
昆茨心道,中原人怎么回事,一听到不想听的就都走了,吵架都吵得没意思。
姚白面上不显,心里却担忧无比,他也不清楚,那位宁王殿下会不会做出这种“釜底抽薪一了百了”的事来。
他突然提议,要出府看一看。
昆茨一听,乐了:“今日不学了?”
姚白道:“出去见见世面,见众生,见疾苦,也是一门学问。”
“说得好,姚先生,您就该多出出门子,整日在府里闷着也难受,您只管放心出去,我身手好,能护得住你。”
姚白给笃学留了字条,便和昆茨一同出了府。
出了府,人间疾苦确实是见到了。
昆茨心里只觉得苍凉:就这?
就这???
有衣裳穿,有屋住冻不死,只是物价涨了买不起细粮了,糙米霉米还是吃得起的,真不至于饿死。
跟草原人比,这算哪门子的人间疾苦?
这些年,草原人吃过草根树皮,吃过死人头发,吃过蜘蛛,蜈蚣,蚂蝗,蚂蚁……
一遇到雪灾,千里绝地,百里饿殍。
野狼吃活人,蛆虫吃死人,活人吃死人……
京城人,过得再不济,也没饿到吃野草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