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恰恰与佛经本意背道而驰,修佛之人哪里会信有天命之人,他们更相信,众生皆苦,因果循坏,百世轮回,报应不爽。
即便是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也难干涉他人因果,苦海无边,世人只能自救自渡。
因此,姚白大胆猜测,愉妃娘娘心中是有天命之人的,且那位天命之人是太子殿下,而非宁王殿下。
宁王如听惊雷,手里不知不觉攥紧了信。
“姚白,你在胡说八道,她是我的母妃!太子与她非亲非故。这些年来,是我时常到宝德寺探望她,是我给她送去名贵的纸墨,是我时常惦记着她给她写信!”
姚白见宁王神色有异,便知自己猜对了。
他缓缓而道:“亲始于父母手足,敬始于师长学问,殿下,娘娘给您的书信全是她对于佛法的所悟所得,佛法是什么,是众生平等。”
“母子之间谈佛法,谈无间地狱,谈众生平等,是疏矣。”
更是敬而远之。
宁王脸色越是发青,姚白就越是坚定。
姚白始终相信,若愉妃真的疼爱自己的儿子,她怎会生下宁王后到宝德寺修行。
慈母手中线,临行密密缝。
寻常百姓家的母亲给儿子的信,都是嘘寒问暖,恨不得一日三餐时令节气都问个遍,生怕儿子在外挨饿受冻。
哪有人会写佛法???
片刻功夫,宁王便冷静了下来,尽管姚白说了那么多,他依旧觉得是危言耸听,离间他们母子关系。
姚白心中发笑,若真不相信自己的话,他早把自己赶了出去,哪里会坐在上面耐心听完呢。
不是不相信,是不愿相信罢了!
他们母子之间,骗彼此,骗自己,骗别人,久而久之,哪里还能分得清真情假意。
果真如姚白心里预料的那般,宁王开始反驳姚白的看法。
“母妃只是不善言辞,她给本王写了那么多封信,每一封信都写满了七八页纸,她心里是挂念本王的。只是久居寺庙远离人间烟火,不知道该在信中说什么,只得谈一谈佛法。”
姚白洞察人心,知道这个问题宁王早已想过,也早就给出了答案,“一位久居寺庙隔绝于世的妃子还能在信上写些什么,只能是佛经罢了”,想必宁王想到这,便不再细想下去了。
“草民猜想,宁王殿下出宫不易,握权之后,又抽不开身,不能常去宝德寺探望愉妃娘娘,是故常以书信往来,以寄思怀。”
宁王心里一紧,差一点就要抬手示意姚白滚出去。
姚白仿佛说到了尽兴处,不再看宁王的脸色,一股脑将心里话全说了去。
“有的人写信是因为山水相隔,经年累月也难见上一面,只能鱼传尺素,聊表哀思。”
“有的人写信,则是为了不见面。”
“依草民愚见,愉妃娘娘心里是恨宁王殿下您的。”
宁王拍案大喝:“大胆!”
“一介书生,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佛经便胡言乱语。”
……
殿内传来不停王爷的怒喝声,外面候着的侍从心道不妙,便持刀剑贴在门前时刻准备冲进去,他们试探问道:
“王爷可有吩咐?”
里面传来一声大喝:
“滚!”
紧接着,又是一句:“滚远点,没你们的事!”
“再敢靠近,死!”
侍从们收好刀剑,往外后退了十几步,直到再也听不到殿内的任何声响,方才敢停下。
殿内,沉默许久之后,宁王突然开口,声调不高,语气阴沉:
“你为何觉得母妃会恨我,我自问从小到大不曾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姚白答道:“或许,愉妃娘娘恨的不是您,而是陛下。”
“您是陛下的亲儿子,性情又是最像陛下的。”
宁王长叹一声,心道真是关心则乱,怎会同这位身份不明的人说起自己的事。
“本王真不该与你一个太子党胡言乱语什么。”
“殿下,草民不是太子党,草民从未替太子出谋划策过。”
宁王摆了摆手,道:“你滚吧!”
“殿下,草民还有最后几句话想说。”
“滚。”
姚白不顾宁王的命令,依旧直言:“殿下,草民从字里行间瞧得出,愉妃娘娘心里还是有您的,只是恨多过了爱。草民斗胆猜测,若有一天您因皇权死于陛下之手,娘娘定会痛苦不已悔不当初。”
“您活着,她恨您,您不在了,她反倒爱您。”
“这些事世上没人比草民更懂了,草民是过来人,亲眼见着亲人人头落地,一瞬之间,天人相隔,也是一瞬之间,由恨转爱,痛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