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只把姚白的话当成疯言疯语，将他赶出了王府。

可夜深人静时，那些话又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如梦魇一般。

宁王忍不住承认，姚白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他的目的达到了，自己受他影响，竟真的重新审视了母子之情。

第二天，他派人打探起了姚白的过往。

姚白的父亲是大名鼎鼎的兵部侍郎姚德胜，而他的母亲，只是姚德胜诸多外室中的一位，无名无姓，死得也早。

据说，姚白的母亲生前一直想让姚白认祖归宗，花了很多心血教导姚白礼数和规矩，又给他请了先生教他读书，盼着他早日出人头地。

姚白十二岁那年，生母病逝，他遵母遗命，只身一人来到了姚家。

姚家世代习武，姚德胜更是军功无数，他的儿子各个精通武艺，壮如铁塔。

姚白与他们完全相反，他文质彬彬，手无缚鸡之力，除了会读书，其他的一点也看不出名门之后的影子。

那日，姚德胜当着部下的面，指着姚白问道：“这真是我的种吗？”

部下哈哈一笑，没人敢答。

姚白又气又恼，觉得受了天大的屈辱，一怒之下便离开了姚家，从此再未踏进姚家半步。

不知道是某年某日，天气闷热得恼人，姚侍郎在屋内呆不住，纵身跳到了荷花池里，借芙蕖之水祛暑纳凉。

荷花浓绿粉白，清新脱俗，让姚德胜一下子就想到了年轻的时候。

他终于想了起来，自己年轻的时候，确实是有过这么一个外室。

姓什么忘了，只记得身子娇弱得惹人怜爱，一开始觉得她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后来才知道她就是个病秧子。

他觉得晦气，便断了，也没往心里去。

之后，姚德胜便找到了姚白，让他回去认祖归宗，还要送他去军营里历练历练。

姚白不认。

前途，地位，金银，宅子，他一概不要，“我嫌脏。”

姚白说话一向文雅，偏偏与姚德胜说话极尽尖酸粗鄙刻薄之词。

姚德胜不觉丢面子，反倒欣赏这个孩子，“哦，这个样子才像我的种！”

虽然姚白一直拒绝认祖归宗，姚德胜却不放弃这个孩子，暗中照应着他，逢年过节也差人到他家，让他来府里吃个团圆饭（当然，他一次也没去过）。

姚白与陆谦相识，也是姚德胜在暗中牵线搭桥，否则的话，一个穷书生怎么能爬得进太傅陆谦的门楣。

“我姚家祖坟冒了青烟，出了个文曲星，琢翁，你可要好好指点指点他的文章。”

“哦，别说是我说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

陆谦为姚白取字——不惘，大抵也是想到他身世浮沉，望他不入迷途，不惘本心。

再之后便是大名鼎鼎的姚家通敌叛国一案，天子震怒，姚家满门抄斩。

姚白既没在族谱，明面上又与姚家没关系，加之太子力保，反倒逃过了一劫。

他在菜市口亲眼看着姚家人一个接一个人头落地。

行刑前，烈日炎炎，姚白想给姚家每人送碗绿豆汤喝，主审心怀恻隐，同意了。

姚德胜拒绝了，他大喊道：“哪来的狗杂种，送什么绿豆汤，谁知道里面是掺了屎还是尿。”

菜市口人头攒动，没人想到战功赫赫辉煌半世的兵部侍郎姚德胜，生前最后一句话居然如此粗鄙不堪。

姚家覆灭后，姚白一心要为姚家翻案，还姚德胜一个清白。

查案，找线索，找人证物证，证据被毁，重新找证据，躲避刺杀，防奸臣构陷，布局……

历经千磨万难，他终于为姚家翻了案，太子趁势将当初诬陷姚德胜的同僚们全都打压外放。

真相大白于天后，太子本想重用姚白，召他入朝为官，姚白再次拒绝了，他说，余生只想做个教书先生。

卷宗到这里便结束了。

宁王卷好卷宗，有些唏嘘。

姚家在的时候，姚白恨姚家，可姚家蒙冤覆灭后，他却呕心沥血不要性命也要为姚家翻案。

天下怎会有这样的至亲，活着的时候恨他巴不得他死，等他真死了反倒一心护着他，不许任何人玷他清白。

殿内，寒气悄无声息从殿外顺着门缝飘散入内，一步步蔓延直往人骨子里钻。

这股寒气越来越有后劲，宁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嘴里吐出的都是凉气，如置身冰窖中。

看来快要入冬了，他回过神来，书案上不仅有卷宗，文书，还有他母妃的书信。

他的眸子一下子变得冰冷。

良久之后，他喃喃道：“其实，世上是有这样的至亲。”

他有所警觉，姚白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至少，能做到无声无息逆转人心。

可他不敢将姚白划入自己的阵营，那个人与太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不能不防。

又或许，正因为他与太子关系匪浅，可以试着联络联络。

京城物价压了那么多日都不见成效，他早已清楚地意识到，此事必须同太子合力完成。

幕僚总是说，他与太子之间注定是你死我活，可他总觉得，他们是亲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