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书房的鎏金烛火映得蟠龙柱赤红如血。
永熙斜倚在紫檀雕花案前,左手执《河防一览》,右手摩挲着一枚鎏金箭簇。东珠护甲划过舆图上蜿蜒的河道,十二颗浑圆东珠缀成的步摇随她抬手轻晃,冷艳眉眼间尽是公主威仪。
她是乾隆最疼爱的固伦永熙公主,是满朝文武公认的大清第一公主——文能执笔安天下,提剑亦能跨马定乾坤。
“公主,五阿哥与福二爷到了。”
宫人轻报声落,永琪摇着折扇率先踏入,目光掠过案头那柄寒光凛凛的软剑 “惊鸿”,传闻曾饮过准噶尔叛军将领的血。“皇阿玛又派你微服出巡?这次去哪儿?”去年永定河决堤,永熙单枪匹马带着工匠勘察险情,暴雨中挽袖测算水势的模样,至今让他心有余悸。
永熙尚未答话,一道玄色身影已静静立在殿中。
是福尔泰。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温润清俊,玄色箭袖衬得身形利落。他垂眸躬身行礼,姿态守礼分寸十足,可目光落在她虎口那层拉弓留下的薄茧时,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紧。
“臣,见过公主。”
声线沉稳,耳尖却不易察觉地泛红。
旁人只当他是循规蹈矩的世家公子,唯有他自己清楚——两年前秋猎,她百步之外一箭双雕,翻身下马时鬓边东珠轻晃的模样,早已刻进他心底。
去年江南,他为护她挡下暗箭,血染衣袖,她悄悄放在他窗前的那碗汤药,暖了他一整年。
情愫藏在君臣礼数之下,不敢声张,却早已根深蒂固。
永熙淡淡颔首,清冷声音如碎玉相击:“明日丰台大营火器试演,你们可愿随我去。”
永琪一愣,端着茶杯的动作一顿:“火器试演?皇阿玛不是派了兵部官员?咱们去了也帮不上忙啊。”
永熙垂眸,朱笔点在图纸上,字字清晰:“兵部只看射程威力,却看不出隐患。子母炮炮膛薄三分,连续发射必炸膛;连珠铳弹仓口过窄,骑兵实战换弹比登天还难。”
她抬眸,目光扫过两人,清冽中带着几分期许:“你们是宗室子弟、世家儿郎,我带你们去,不是凑热闹,是让你们懂——何为军务,何为将士,何为天下。”
尔泰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她带他们去,从不是要他们出力,只是想让他们多学实务、开阔眼界。
这般细致周全,这般心怀家国,让他愈发移不开眼。
“臣愿往。”尔泰上前一步,声音笃定,“臣必仔细观察,不负公主苦心。”
他不要做站在远处的旁观者,不要做衬托旁人的背景板。
他要站在她身侧,同她一起看万里江山,一起守家国安稳。
永熙望着他坚定的眼神,清冷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暖意。
恰在此时,殿外忽有宫人高呼:“十八格格求见!”
话音未落,一道娇小身影已蹦跳着扑进来,正是十八格格。她看见案上兵书与墙上宝弓,声音立刻放软:“姐姐又在研习兵法?”
永熙神色柔和几分,抬手替妹妹理好发间绢花:“过些日子,姐姐教你骑射。”
十八格格眼睛瞬间亮了。
转身时,永熙的目光与尔泰相撞,他慌忙低头,却瞥见她腰间晃动的银哨——那是去年江南,他跑遍整条街寻来的小玩意儿。那时她乔装查案遇刺,赤手空拳夺刃,耀眼得让他不顾一切护在身前。后来他把银哨塞进她手里,只留下一句:“吹一声,我便来。”
永熙指尖微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往事涌上心头,她记得那晚她站在运河边轻吹银哨,清越哨声惊起一群白鹭,回头却见街角处,尔泰正望着她浅笑。
尔泰亦望着她腰间那枚被摩挲得温润的银哨,心口微微发烫。
江南运河边,她吹哨惊起白鹭,月光洒在她身上,美得让他忘记呼吸。
他愿倾尽所有护她周全,从来无关君臣名分,无关职责本分。
万般缘由,自始至终,不过只因——她是永熙。
次日天未亮,三人便带侍卫赶往丰台大营。
营外演武场上,十门子母炮、二十把连珠铳排列整齐。兵部侍郎见固伦公主和阿哥、世家公子一起前来,虽诧异却不敢怠慢,忙上前见礼:“公主殿下、五阿哥、福二爷,怎会亲临?”
永熙未多寒暄,直声道:“今日试演,按我的流程来。先测连珠铳移动射击,再试子母炮连续发射,每轮测试后,间隔一刻钟观察器械状态。
兵部侍郎面露难色:“按惯例,只需测固定靶与单次威力即可,这般折腾恐误时辰。”
“惯例错了,便改。”永熙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气场,“今日图省事,他日将士因火器缺陷丧命,谁来担责?”
她指尖点在图纸隐患处,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炮膛太薄、装弹口太窄,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厉害的火器,也是一堆废铁!”
侍郎脸色骤变,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竟从未看出这些致命纰漏!
试演正式开始。
永琪少年心性,见士兵操作笨拙,忍不住上前一试。可高速奔驰中,狭窄的弹仓口卡得他手指生疼,好不容易换好弹药,靶心早已甩远。
“这什么破东西!”永琪下马,甩着手满脸不服,“别说普通士兵,就算是我,都没法快速换弹!”
永熙走上前,递过一方丝帕,语气平静:“你的骑射是顶尖,可大军不能人人都如你。火器要的是实用,不是耍帅。”
永琪一怔,随即恍然大悟:“姐姐说得对!这图纸,确实该改!”
另一边,尔泰主动帮忙记录子母炮数据。
第三次发射后,他伸手一摸炮身,猛地缩回手:“太烫了!炮身温度高得异常!”
永熙立刻下令停演,让人拆开炮膛 ——里面已然出现细微裂痕!
兵部侍郎吓得双腿发软,噗通跪地:“公主睿智!若非公主,老夫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永熙神色淡淡,让人抬出早已按她方案改良的火器:“加宽的连珠铳装弹口,子母炮内加铸加强筋。再试。”
一试便知高下。
改良后的连珠铳,永琪换弹速度快了一倍;
子母炮连射五次,炮膛完好无损。
返程时,永琪仍在兴奋地讨论连珠铳的改进:“原来火器有这么多门道,今日可算长见识了!”
尔泰亦点头,望着永熙的侧影,心头满是触动:“公主早已料到这些隐患,还提前备好了改进方案,实在厉害。”这般聪慧、果 敢、心细的女子,让他如何不心动。
永熙浅笑摇头:“不过是多花了些心思。”
夕阳透过车帘洒进,落在两人之间。永琪聊得乏了,靠在车厢壁上渐渐睡去。车厢内只剩安静,永熙低头整理今日试演的图纸,指尖无意间拂过腰间银哨,冰凉触感让她动作一顿。
尔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枚银哨上已有许久。他喉结微动,终是轻声开口:“公主可还记得去年扬州城?”
永熙放下图纸抬眸看他,指尖摩挲着银哨上的缠枝莲纹:“自然记得。”
尔泰顿了顿,目光愈发恳切:“去年为您挡箭时,臣便想告诉您——往后无论何时何地,臣都愿护在您身边,挡刀挡箭,替您分担忧劳。”
永熙心尖一颤。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从未有人对她说:我替你扛。
永熙垂下眼睫,东珠步摇轻轻晃动,在车厢壁上投下细碎影子:“你可知护在我身边,要面对什么?”她抬眸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朝堂风波、沙场凶险,甚至可能被人非议,说你攀附公主。”
尔泰挺直脊背,目光坚定如炬:“臣的心意,无关身份,只关乎您这个人。”尔泰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郑重如山:“臣不惧凶险,不畏非议。只要能陪在公主身边,为您做实事,纵使前路刀山火海,臣也心甘情愿。”
永熙抬眸,迎上他毫无保留的目光。
清冷的心湖,终于被这份深情撞碎,泛起层层暖意。
她是高高在上的固伦公主,他是温润沉稳的世家少年。
可此刻,没有君臣,只有两心相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