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时,尔泰揣着碎玉去了自家厨房。曾经永熙最爱吃桂花糖糕,他笨拙地挽起袖口,照着嬷嬷教的法子揉面、蒸糕,却总觉得糖放少了,又添了满满两勺。糖糕出锅时,桂花香气漫了满室,可他捧着温热的糕体,却只觉得心口发凉。尔泰取出珍藏的旧帕子,将糖糕仔细包好,又附上一张字条:“这次多加了糖,盼你能尝出几分甜。”
尔泰站在永熙寝殿外,谁知天公不作美,不多时便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雨丝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
殿内,永熙正临窗枯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外,恰好撞见他跪在雨里的身影。他脊背挺得笔直,怀里紧紧护着那包糖糕,任凭雨水浇透衣衫,却始终不肯挪动半步。永熙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尖泛白,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他的执拗,又怨他的回避,更恨这深宫规矩捆得两人动弹不得。她连忙别开眼,喉间发紧,对着门外沉声吩咐:“告诉福二爷,糖糕不收,让他回去。”
宫女领命而出,将话转述给尔泰。他望着紧闭的朱漆门,脸上的雨水混着泪水滑落。直到暮色四合,雨势渐歇,他才踉跄着转身,帕子裹着的糖糕早已凉透,甜香散去,只剩满心苦涩。
福家二少爷的院子里静得吓人,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小斯都被遣了出去。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书案上一盏如豆的油灯,勉强撑开了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尔泰就坐在那光晕里,平日里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仿佛死在了昨夜的雨里,此刻剩下的,只是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空壳。
他没有睡,也没有躺,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堆破碎的玉片。那是永熙送他的平安扣,如今碎成了七八块,边缘锋利得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手里捏着一只极细的羊毫笔,蘸着早已调好的糯米浆,屏住呼吸,试图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拼凑回去。他的手很稳,这是常年拉弓射箭练出来的本事,可此刻,这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咔哒。”
刚粘合的一处接口因为受力不均再次崩开,碎玉滑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尔泰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那道重新裂开的缝隙,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他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粘好它,只要粘好了,或许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二爷!您都三天没合眼了!”贴身小厮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看着自家主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急得直跺脚,“哪怕是为了身子骨,您也歇歇吧……”
“滚。”尔泰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连头都没抬。
小厮吓得一哆嗦,刚想再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冷风灌入,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
进来的人一身朝服,满面寒霜,正是大少爷尔康。
“你在干什么?”尔康大步跨进屋内,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碎玉和那碗发干的糯米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福尔泰,你疯了吗?不过是公主随手赏赐的一枚平安扣,你便把自己关在这里三天三夜,自暴自弃成这副模样?”
尔泰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低着头,执着地拿起另一块碎片,继续涂抹胶水。
尔康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按住他的手,厉声道:“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
“哥,你别碰它。”尔泰终于抬起头,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惊,他轻轻拨开尔康的手,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我在修它。只要修好了……”
“修不好的!”尔康忍不住低吼出声,“碎了就是碎了!大不了再寻一块更好的献上赔罪!”
“不是赏赐!”尔泰突然打断他,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太久的颤抖。
他终于抬起头,眼底全是红血丝,脸上是从未有过的狼狈与倔强:“哥,那不是公主随便赏的……那是她亲自挑的生辰礼、是她亲自系在我腰间的。是我这些年唯一的念想。”
尔康一怔,眉头皱得更紧:“你……”
尔泰低下头,看着掌心怎么也粘不圆的碎玉,喉结狠狠滚了一下。他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句藏了千万遍的话,轻轻吐出来:“我喜欢她。”
尔泰闭上眼,一滴泪砸在碎玉上,声音轻却决绝:“我从秋猎惊马护她开始,从江南那一轮月到五台山那一场雪,就喜欢她。”
尔康踉跄后退一步,不敢信自己的弟弟,把心,给了最不能给的人。尔康声音发颤,“你明明知道,你们不可能!”
尔泰望着那摊碎玉,笑得比哭还涩:“我知道。所以我躲,我避,我疏远,我把自己推得远远的……可我连她送的一枚扣子,都护不住。”他轻轻拿回碎玉,指尖再次抚上裂痕:“我只怕她真的以为,我替小燕子求情,是因为不在乎她。”
尔康看着弟弟这副魔怔的样子,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话,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骂尔泰糊涂,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清醒过?
紫薇目前身份不明,他不也是几次三番顶撞阿玛?在福家眼里,他尔康才是那个最大的疯子。既然他自己都敢去撞那堵名为“门第”的南墙,又有什么资格去嘲笑弟弟想要粘好这块碎玉的执念?
尔康眼底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与悲凉。
“尔泰,”他松开了按住弟弟的手,声音低沉下来,“哥不是要拦着你。哥只是怕。”
尔泰动作一顿,茫然地抬起头。
尔康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那些锋利的碎玉片上:“我和紫薇,是我想往上爬,哪怕拼了命也要把她拉进我的世界。可你呢?她是固伦公主,是天上的云。你现在的样子,不是在追爱,是在拿头撞天。碎了就是碎了,你若非要用手去捧那些碎片,最后扎得满手是血的,只有你自己。”
尔泰沉默了许久,低下头,轻轻吹了吹玉片上的灰尘,喃喃道:“哥,若是连这点血都不肯流,我又怎么对得起她当初把这枚扣子给我的情分?”
尔康张了张嘴,终究是什么也没再说。他知道,这个弟弟平日里看着随和,骨子里却比他还要倔。
漱芳斋内,暖炉烧得正旺。
小燕子捧着热茶,喝了两口又放下,来来回回踱着步,脸上满是不安。
见永琪与尔康一同前来,她立刻放下茶杯迎上去,语气带着忐忑:“尔康,你老实说,尔泰到底怎么了?都好几天了,他连宫门都不进,是不是…… 还在生我的气?”
紫薇也连忙上前,眉眼间带着轻愁:“那日是小燕子莽撞,摔碎了公主赠予他的生辰礼,我们一直记挂在心,只是不敢贸然前去打扰。”
永琪皱紧眉头,语气沉郁:“我派人去福府探过几次,府里人只推说他不便见人,究竟如何,半句也不肯透露。”
尔康看着三人焦灼不安的模样,沉默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没有多说,更没有点破任何心事,只平静道出事实:
“他没有生气,也不怪谁。那枚平安扣,是公主亲赐的生辰礼,他自收下那日起,片刻不曾离身,于他而言,重过性命。如今碎了,他心里难受,只想一个人静静。”
话音落下,漱芳斋内骤然安静。
小燕子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她知道那是永熙姐姐送的生辰礼,可“片刻不曾离身,重过性命”这几个字,却如重锤般狠狠砸在她心上。
原来那不是一块寻常玉佩。
原来他真的将它看得比什么都重。
前几日长廊上,尔泰惨白慌乱的脸、颤抖着收拢碎玉的模样、永熙姐姐望着满地碎片时冰冷空洞的眼神……一幕幕在她脑海里轰然串联。
她猛地捂住嘴,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我不好,是我太莽撞,是我不小心摔碎了他最珍视的东西……”
紫薇连忙上前扶住她,眼底满是心疼与恍然。
永琪眉头紧锁,已然明白了其中分量。
没有人提“喜欢”二字。
没有人说“定情”半句。
可所有人都已无声懂得——那枚破碎的平安扣里,藏着尔泰不敢言说、却重逾性命的心意。
“不行!”小燕子猛地抹掉眼泪,倔强劲头一下子涌了上来,“我要去找他!我要当面跟他说对不起!是我闯的祸,我不能躲着!”
紫薇拦不住,永琪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终是点头:“我陪你一起去。”
尔康本想劝阻,可看着小燕子满心愧疚的模样,终究轻叹一声,不再阻拦。
四人一路沉默,往福府而去。
一进尔泰所居的小院,众人便被扑面而来的死寂震得顿住脚步。院子里静得吓人,连平日里贴身伺候的小厮都被远远遣开,连一丝声响都无。
尔康抬手示意众人放轻脚步,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门口的四人彻底僵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紫薇捂住嘴,眼眶瞬间泛红;永琪眉头紧蹙,满心震撼;尔康看着弟弟这副模样,又气又疼,双拳暗暗攥紧。
小燕子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摊怎么也粘不圆的碎玉,看着尔泰指尖干涸的血迹,看着他麻木偏执的模样,眼泪“唰”地滚落。
她没有冲上前,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慢慢蹲在门槛边,把头埋进膝盖,压抑地、无声地痛哭。
是她。
是她摔碎了他视若性命的东西。
是她,把他逼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尔泰似乎终于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缓缓抬起头。
看见众人,他没有慌乱,没有恼羞,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眼底一片空洞,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们怎么来了。”
不是问句,只是陈述。
小燕子从膝盖间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对、对不起……尔泰,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
尔泰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回桌上那堆碎玉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怪你。”
他重新低下头,拾起羊毫笔,蘸了蘸已经发干的糯米浆,对着那道永远拼不合的缝隙,轻轻、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试着。
屋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噼啪轻响。
许久,他才对着虚空,对着碎玉,对着那段再也回不去的过往,轻轻说了一句:“碎了就是碎了。怎么粘,都回不去了。”
屋内,尔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屋外,小燕子跌跌撞撞地转过身,像个逃兵一样冲进了茫茫夜色里。原来,她自以为是的“闯祸”,在别人心里竟然是一场灭顶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