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经太医再三确认“毒势已稳,可移宫静养”,永熙才被小心翼翼地从养心殿抬回凝晖殿。殿内陈设依旧,紫檀木案上的青瓷瓶插着新鲜白梅,只是往日萦绕的龙涎香,已被浓重的药气悄然取代。
这十日,晴儿寸步不离守在榻前,喂药、擦身、换绷带,事无巨细;而尔泰,只能趁夜深人静从角门潜入。晴儿总会默契地支开宫人,点亮一盏昏黄羊角宫灯,为他守住片刻安宁。算上养心殿的十夜,这已是他守护她的第三十个寒夜。
铜漏滴答,夜色深沉。尔泰跪坐在软榻边,指尖的茧被袖中半片东珠磨得发亮——那是从她发间拾到的“惊鸿”软剑配饰,每夜摩挲,仿佛能稍稍安抚她梦中的挣扎。榻上的永熙眉头紧蹙,睫毛凝着未干的泪痕,呼吸时而微弱如丝,时而急促紊乱,身体不时抽搐,冷汗浸透寝衣,唇间溢出的破碎呓语,字字裹着血与火的腥气:“快撤……小心刀……陈夜!”
“该换药了!”晴儿递来混着龙涎香的金疮药——那是尔泰偷偷嘱托添加的,知她偏爱这安神气息,她声音带着心疼喟叹,“永熙又梦魇了,这三十夜,她就没踏实过,总喊着突围、护账本,喊着那些牺牲暗卫的名字。”
尔泰指尖微颤地接过药瓶,屏住呼吸靠近。他用银簪挑开锁骨处的绷带,淡褐色药渍下,狰狞疤痕蜿蜒如蛇,边缘仍渗着细密血珠——这是她九死一生的印记。刚要动作,永熙突然瑟缩着胡乱抓挠,喉间爆发出绝望嘶吼:“不要!别过来!”
她双目紧闭,眼底却盛满惊恐,仿佛重回江州突围那夜,无数长刀劈来,暗卫硬生生挡在她身前,胸口被刺穿的瞬间,鲜血溅了她满脸。尔泰慌忙攥住她冰凉黏腻的手,掌心冷汗刺骨,耳畔忽然回响起太医对晴儿的感叹:“公主能够活下来实属奇迹!左肩毒箭深及三寸,差一分穿破心脉,蚀心毒侵入筋骨,这般重创,换旁人早已殒命,她全凭执念硬扛至今。”
“周明远!”永熙在梦中哭喊,那些为她牺牲的人,成了她心头最沉的枷锁。她弓起身子,似又中箭倒地,肩头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呓语化作愧疚的呜咽:“账本……护住账本……他们都死了……是我害了他们……”
泪水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尔泰手背上,滚烫灼人。他想起宫门外那一幕:她浑身血污地倒在地上,死死护着染血账本,确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我在,没事了。”他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水……”永熙喉间溢出破碎呢喃,干裂唇瓣翕动。尔泰慌忙捧过参汤,银匙刚触到她唇边,就被她轻轻攥住手腕,力道轻如落叶,却带着决绝:“别管我……走……再不走来不及了……”这是她突围时对暗卫说过的话,如今成了无法摆脱的执念。
“我不走,在这儿守着你。”尔泰反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呵气,烛火爆出灯花,映着她眼下青影。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围猎,她为救自己被野猪撞伤,也是这般苍白着脸说“我没事”,骨子里的倔强与担当,从未改变。
窗外更夫敲过四更,永熙的梦魇渐渐平缓,呼吸却依旧微弱。尔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额前汗湿碎发,轻声低语:“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去看五台山的雪,你说过要教我辨认松针方向的。”
永熙的睫毛轻颤,又一滴泪滑落。她嘴唇翕动着,最终化作一声轻浅叹息,而后缓缓睁开眼——眸光蒙着水雾,却定定望着他,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依赖:“尔泰……别走……”
尔泰呼吸骤然停滞。他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自己:眼下青黑,衣襟沾着药渍,下颌覆着层浅浅胡茬,全无往日俊朗。可这三十夜的梦魇与挣扎,那些未说出口的愧疚与恐惧,终于在她睁眼的瞬间,有了停靠的港湾。
“我在。”他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头,埋首在她颈间呜咽,“一直都在。”
他的永熙,终于从那片尸山血海中走了出来,重新鲜活。
“尔泰……”感受道颈间的湿润,还有他颤抖的身躯,永熙沙哑的道:“这些日子......是你在守着我?”
过了好一会儿,尔泰抬首,指尖颤抖着抚过她苍白的脸颊,“你终于醒了,我恨不能替你受着。”
永熙心口骤然一窒,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望着他眼下青黑、胡茬浅浅的模样,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还好你不在。”
那日江州城外的刀光剑影、暗卫倒下时溅在她脸上的温热鲜血,瞬间涌入脑海。她太清楚尔泰的性子,若当日他也在,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用性命护她周全。可那样凶险的绝境,连她自己都九死一生,又怎能护得住他?这份认知让她鼻尖发酸,眼底泛起水雾——她宁愿自己独自闯过尸山血海,也不愿让他置身分毫险境,更怕亲眼看着他为自己牺牲,而她却无能为力。
“永熙!”尔泰猛地凑近,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溺毙,声音带着压抑许久的哽咽:“从十三岁见你一箭射落鸿雁时,我就......”他顿住,仿佛用尽了毕生勇气,“就没办法把你当做普通女子了。”他倾身在永熙苍白的唇瓣上点到即止的一吻。
永熙的瞳孔猛地收缩,像是被惊起的蝶。她未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这一刻,心脏却像被春日暖阳融化的冰雪,泛起细密的酥麻。她望着尔泰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睫毛上凝着的水光,喉间突然发紧。脸颊迅速漫上薄红,连耳尖都烧得发烫,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轻得如同羽毛拂过,却烫得她浑身发软。
看着永熙不知所措的娇憨与眷恋,尔泰握着她的手,接着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躲着你?为什么和小燕子走得近?”他攥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那是因为小燕子身上背负着一个大秘密,事关生死,我们福家也牵扯其中。我身不由己,可我不愿把你也牵扯进去,我不想你卷入杀身之祸。”尔泰的手指按在她欲说话的唇上,“乖,别问!”
永熙感觉他的指尖冰凉,像浸在寒潭里。记忆突然闪回——他总在她靠近时后退,总在她邀约时推辞,年前他还在御花园刻意疏远她。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沉默,那些刻意疏远的背影,都是他独自背负的惊涛骇浪,都是他笨拙的守护。
“傻瓜。”她抬起手,用尽全力抚上他的脸,望着他眼底翻涌的痛楚,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紧蹙的眉峰:“可你忘了,我十三岁就敢替你挡箭。”
尔泰的身体骤然僵住,他抬起头,睫毛上凝着的光碎成星子。永熙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上,抬头看见尔泰泛红的眼眶。只见他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确定晴儿已遣散了所有下人,这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利落地褪去靴子,动作轻得像怕惊起檐角的宿鸟,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角,并没有像寻常夫妻那般肆意纠缠,而是僵硬地躺在床榻的最外侧,甚至不敢碰到她缠满绷带的身体,只是虚虚地、试探性地将手臂搭在她腰侧的空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主恕罪,微臣冒犯了。”
“你……”永熙刚要开口,就被他轻轻按住肩膀。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汗,却熨帖得让人心安。
“别动,”尔泰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让我这样抱抱你,一会儿就好。”他侧过身,与她鼻尖相抵,能清晰地看见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眼下青黑,却带着失而复得的光亮。
永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却没有推开他。被褥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药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气息,竟奇异地让人安心。她能感觉到他刻意放轻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温热的痒意。
“这一个月,”尔泰的指尖轻轻划过她腕间的脉门,那里的跳动依旧微弱,却稳稳当当,“我每天夜里都在想,若是你醒不来,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突然哽住,将脸埋进她颈窝,滚烫的呼吸熨在她的肌肤上,“我甚至想过,若是你真的走了,我便去五台山出家,守着你喜欢的雪,守一辈子。”
永熙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伸出手,吃力地环住他的背,指尖触到他消瘦的肩胛,那里的骨头硌得她心疼。“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答应过要教你辨松针方向,怎么会食言。”
尔泰猛地收紧手臂,却又在触到她绷带的瞬间松开,动作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以后不许再这么傻,”他贴着她的耳畔,声音温柔得像化雪的春风,“那些凶险的事,让我们男人去做就好。你是公主,该在御花园里簪花扑蝶,而不是……”他顿住,喉间涌上苦涩,“不是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
“可我是永熙啊。”永熙睫毛轻颤,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进他的衣襟,“是大清的固伦公主,是皇阿玛的嫡女,又有长姐珠玉在前,我更不能让故去的皇额娘蒙羞。”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下颌的浅淡胡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却字字坚定:“我更该护着脚下的山河与百姓。那些漕运黑幕、罗刹国的阴谋,若连我都敢不碰,又能指望谁去揭穿?”
她的指尖滑过他的手背,语气软了几分,“我知道你想护我,我很欢喜。可我更想与你并肩,而不是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独自面对刀光剑影。”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被褥上投下细碎的银辉。尔泰望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没有丝毫娇弱,只有与他一般的倔强与坦荡。他忽然笑了,俯身在她眉心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
“好,”他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的跳动强劲而热烈,“以后,我们一起。”
永熙望着他眼中的星光,忽然觉得浑身的伤痛都轻了许多。她往他怀里缩了缩,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蹭过他的衣襟,那里还沾着淡淡的药味,却成了此刻最安心的味道。
“睡吧,”尔泰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的睫毛,“我在。”
永熙闭上眼睛,唇角还扬着浅浅的笑意。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着丝丝寒意,殿内的两人相拥着,呼吸渐渐交织在一起,像是两株依偎着生长的藤蔓,终于在历经风雨后,找到了最安稳的姿态。
殿外传来宫女晨起的脚步声,永熙便在一阵细碎的响动中睁开眼。尔泰正背对着她系腰带,玄色常服的带子在晨光中划出利落的弧度。永熙的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指尖微凉。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散落的发丝,“时间还早,你多睡会,我晚点来看你。”然后在她额间印下一吻。永熙乖巧的点点头,继尔又合上眼,唇角却微微上扬,似是做了个安稳的梦。
尔泰的玄色身影隐在回廊的阴影里,直到晴儿提着食盒转过月洞门,他才快步迎上去。晨露打湿了他的发梢,玄色箭袖上还沾着未干的药渍,声音压得比檐角的鸟鸣还低:“晴儿,她醒了。”
晴儿的脚步猛地顿住,食盒里的燕窝羹晃出细碎的涟漪。她抬眼时,正撞见尔泰眼底翻涌的光亮,那是三十日来从未有过的神采,像寒夜骤然亮起的星子。“真的?”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指尖攥紧了食盒的提手,骨节泛白。
“嗯。”尔泰的喉结滚动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那方沾了药香的帕子 —— 昨夜永熙攥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褶皱,“寅时醒的,能说话了,只是还虚弱。”他顿了顿,声音突然软下来,带着后怕的喑哑。
晴儿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他总在三更天偷偷溜进永熙寝殿,天微亮时再离开。
“她总算是醒了。”晴儿的眼眶微微发热,忙低头去理食盒里的银匙,声音却带着笑意,“今早的燕窝加了桂圆,正合她的口味。” 她抬眼望着尔泰,“你赶紧走吧,别让旁人瞧见,放心,我会看护好永熙的。”她转身时,看见尔泰还站在原地望着永熙寝殿的方向,晨光在他肩头镀上金边,像一幅浸了暖意的画。
回廊的风带着梅花香飘过,晴儿提着食盒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她知道,从昨夜寅时起,永熙寝殿的药香里,终于掺进了一丝甜。
当永熙再次睁眼,晨光已透过窗棂,在青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抬眼间便见晴儿守在榻前,眼睛一直盯着她。还不忘对宫女吩咐道:“快,去禀告皇上和老佛爷,就说永熙公主醒了。”永熙被她瞧得混身不自在,不自然的理了理衣襟,耳尖不争气的泛起了红色。只见晴儿忽然弯唇一笑,将药碗放在桌上:“今日的药加了些蜜,永熙你定能喝得惯。”永熙握着锦被的手指猛地收紧,耳尖的红瞬间漫到脸颊。
晴儿自顾自地舀起一勺药汁,将银匙递到永熙唇边,眼尾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一个月来,某人可是每晚都要来守着,还要我来打掩护,这心思啊是藏都不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