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轩握着宫灯的手刻意放轻,暖黄的光晕稳稳笼着晴儿身前的路。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踩碎积雪的咯吱声,在静谧的宫夜里轻得像落雪,偶有檐角的冰珠坠下,叮咚一声,倒衬得周遭更静了。
晴儿的月白披风扫过薄雪,带起细碎的雪沫,她垂眸看着脚下交叠的影子,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将军在西北这些年,风沙烈、战事紧,想来吃了不少苦。”
傅明轩闻声侧头,宫灯的光斜斜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锐利,只剩柔和:“不过是分内事,谈不上苦。劳晴格格挂念了。”
宫灯的光映在晴儿脸颊,浅浅的红晕还未褪去,她闻言浅笑:“将军是大清的栋梁,殿上人人都念着你的战功,我不过是记着些小事罢了。”话虽谦辞,语气里的惦念却藏不住。她想起宫宴上他为永熙辩驳的模样,那般坚定坦荡,此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与沙场之上的锐利判若两人。
行至一处折廊,穿堂风裹着雪粒吹来,傅明轩下意识将宫灯往晴儿那边又偏了偏,另一只手轻扶了下廊柱,替她挡了大半寒风:“风大,格格靠里些走。”他的声音放得极低,混着风声,竟有几分沙哑的温柔。
晴儿依言往廊内挪了半步,肩头不经意擦过他的衣袖,触到他衣料上未散的雪意,又飞快收了肩,耳尖微微发烫。她抬眸时,恰好撞进傅明轩的眼底,他的杏眼在灯影里亮得很,像西北夜空的星子,藏着化不开的温柔,见她看来,又慌忙移开目光,看向廊外的飞雪,耳尖的红却顺着脖颈漫开些许。
“将军方才与永熙在雪地里打闹,倒半点不似金枝玉叶的公主,与堂堂的镇西将军。”晴儿刻意转了话题,语气淡润如泉,听着像随口闲谈,却字字都藏着分寸。
傅明轩闻声侧头,宫灯的光斜斜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沙场的锐利,只剩几分温和的笑意:“许是在边关待久了,竟忘了宫里的规矩。”
“倒不是规矩的事。”晴儿轻轻摇头,声音轻了些,“虽说将军与公主是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般配得很,可皇上终究还未指婚。而且宫里不比边关,人多眼杂,你们那般亲近随意,难免叫有心之人生出些无端的揣测。”她说着,抬眸瞥了他一眼,便又垂眸望着路面,眼底那点羡慕稍纵即逝——羡慕永熙能与他这般毫无顾忌,羡慕他们之间那份刻在骨血里的默契,旁人插不进。
这份羡慕里,又裹着实打实的担心。他在西北能扛住刀光剑影,永熙能镇住朝堂查案的风浪,可这深宫里的闲言碎语、暗地揣摩,最是磨人。今日种种,落在有心人眼里,怕是又要成了茶余饭后的闲话,于他,于永熙,都不是什么好事。
傅明轩握着宫灯的指节微松,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了然的温软。指腹轻轻摩挲着宫灯的木柄,木纹的糙感抵着指尖,竟比边关的马鞍更暖。“格格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往后我会留意。” 他领她的这份提点,也懂这份提点里的细腻,边关的凶险他从不在意,可这京里的弯弯绕绕,被她这般轻轻点破,心底竟漾起几分温软。
晴儿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眉眼依旧温润:“将军心里有数就好。我不过是瞧着,忍不住多嘴一句。”她垂眸循着脚下的雪路慢慢走,依旧是闲谈的语气,却藏着最隐晦的劝解,字字都守着分寸,半点不逾矩:“说起来,这世间的情分原也分许多种,有的适合并肩闯风雨,有的适合灯下话家常,旁人看着再般配,未必就真的合宜。你与永熙,都是心有丘壑的人,边关并肩、朝堂共事,这份默契旁人羡慕不来,可知己相交的好,未必都能化作儿女相守的情。”
宫灯的暖光映着她垂落的眼睫,投下浅浅的影,掩去了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失落与忐忑,只留温淡的通透:“你们皆是性子刚直、心有四方的人,遇事都愿冲在前面,这般的两个人,做彼此最坚实的后盾再好不过,可真要论起儿女情长,倒少了些相契的软处。”
她顿了顿,抬眸望了眼廊外漫天飞雪,话锋轻轻绕回,似是随口的感慨,实则字字都在点他:“感情这事,从不是单靠默契与情分就能成的,合不合适,终究要看心底的滋味,看往后的相处。旁人看着再好,也抵不过自己心里清楚。将军这般通透,想来该懂的。”
晴儿从不说“别喜欢永熙”,也不直言他“错付”,只从“般配未必合宜”“知己未必是良人”轻轻提点,既藏着自己误会他心悦永熙的担忧,也掩着那份不敢外露的心思,劝诫的话点到即止,余下的,全凭他意会。
傅明轩握着宫灯的手轻轻收紧,暖黄的光晕在他眼底晃出温柔的影,他望着晴儿温润的侧脸,听着她这番藏着细腻心思的话,指腹又轻轻蹭了蹭宫灯木柄,心底竟没有半分被误会的无奈,反倒漾起层层温柔。廊下的风又轻拂过来,带着雪的清冽,他将宫灯往晴儿那边又偏了偏,遮住了迎面的风,声音比夜色更柔,带着几分郑重,又藏着几分未说透的心意:“格格说得极是,合不合适,终究要凭心而定。旁人眼中的般配,算不得数。”
他的目光落在晴儿泛红的耳尖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字字坦荡,却意有所指:“旁人看的是表象,我心里,原就分得清,什么是知己情,什么是心底意。。”
晴儿闻言,指尖猛地攥紧披风系带,银线勒进指腹,却浑然不觉,只盯着脚下雪影,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耳尖的红意又深了几分,慌忙垂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觉宫灯的暖光落在脸上,烫得厉害。
慈宁宫的宫灯已在前方不远处亮着,暖光映着朱红的宫门,提醒着两人已到了地方。傅明轩定了定神,将宫灯往晴儿身侧递了递:“格格到了,这宫灯您拿着,路上亮堂些。”
晴儿抬头接过宫灯,指尖碰到他的指尖,温温的,带着他掌心的暖意,她轻声道:“多谢将军。杏仁膏记得按时吃,若是不够,我再让人给将军送去。”
“好。”傅明轩应着,目光落在她握着宫灯的手上,又移到她鬓边的雪粒,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伸手,只道,“夜寒,格格快进去吧,我看着您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