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宫门口,夕阳已沉下大半,余晖染透了半边天,宫墙的琉璃瓦在霞光里泛着暖光。众人纷纷下马,尔泰扶着永熙,永琪牵着小燕子,尔康与紫薇并肩,皆是笑语晏晏,唯有晴儿与傅明轩,立在马旁,隔着几步的距离,目光缱绻,不舍移开。
只见傅明轩伸手替晴儿拂去肩头沾着的草屑,动作轻柔,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闻:“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我会尽快让额娘入宫,求老佛爷成全。”
晴儿抬眼望他,眼底盛着霞光,也盛着满满的欢喜与期许,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软得像晚风:“你也……早些回去,路上小心。”她想说“我等你”,却碍于周遭有人,羞于启齿,只将那三个字藏在眼底,望进他的心里。
傅明轩懂她的含蓄,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轻轻颔首,指尖下意识想牵她的手,却碍于宫门口人多眼杂,终究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便收了回去,低声道:“快进去吧,我看着你走。”
晴儿咬了咬唇,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跟着永熙他们往宫里走,脚步放得极慢,走几步便忍不住回头望他,而他就立在原地,一身藏青常服,身姿挺拔,目光始终追着她的身影,直到她的身影拐进廊下,看不见了,才迟迟收回目光,指尖还留着与他指尖相触的温软,心底的念头像生了根,在这早春的霞光里,悄悄蔓延。
永熙瞧着晴儿频频回头的模样,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模样,人还在宫门口站着呢,跑不了。”
晴儿被她说得脸颊通红,慌忙垂眸,攥着帕子的指尖却带着笑意,心底的不舍与欢喜交织,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有他在,她的心就有了归处。
而宫门口的傅明轩,又立了许久,直到霞光散尽,夜色初临,才转身翻身上马,与福家兄弟告辞。归府的路上,脑海里全是她的模样,草原上她惊悸的模样,垂眸娇羞的模样,笑起来眼底盛着光的模样,还有那句软声的 “簪绾同心,岁岁相伴”,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让他唇角的笑意,一路都未曾落下。
次日辰时,晨光斜斜漫过慈宁宫的琉璃瓦,殿内檀香轻绕,晴儿正陪老佛爷临窗翻着《心经》,指尖轻按书页,温声应和着老佛爷的几句点评。忽有宫人轻步入内,屈膝禀道:“老佛爷,富察府的福晋递了请安的牌子,现已在宫门外候着了。”
老佛爷抬眸,指尖摩挲着楠木书签,略一沉吟:“富察福晋素日少入宫廷,今日倒来得巧,宣她进来吧。”晴儿闻言,指尖微顿,心底莫名漾起一丝轻颤,忙敛神垂眸,侍立在侧。
不多时,富察福晋身着石青缎织金百蝶穿花褙子,头绾扁方,鬓边仅簪一支赤金点翠嵌珍珠步摇,一身名门主母的端雅气度,步履从容地入殿。她对着老佛爷屈膝行礼,身姿端稳,礼数周全:“臣妾富察氏,给老佛爷请安,老佛爷金安。”
“起来吧,赐座,上茶。”老佛爷语气温和,目光落在富察福晋身上,“福晋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富察福晋谢座接过茶盏,指尖轻触杯沿便放下,先与老佛爷闲话了几句京中早春腊梅尚盛,又提了富察府暖阁中的水仙开得清雅,见时机恰好,才敛了笑意,神色恭谨却恳切地开口:“老佛爷明鉴,臣妾今日入宫,实是为了小儿傅明轩的终身大事。小儿自边关归来后,心中便惦着一位姑娘,非这位姑娘不娶,今日特让臣妾来求老佛爷,望老佛爷能成全这份心意。”
老佛爷闻言,眼底漾开一丝了然的笑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温和,话里却藏着几分对晚辈的考量:“倒是巧了,我前几日还琢磨着这孩子的婚事,你们倒先来了。哀家知道傅明轩与永熙向来亲近,一个沉稳持重,一个飒爽通透,论性情、论般配,都是再合适不过的。我原还想着寻个机会,与皇上和忠勇公提上一提,想着年轻人的心意慢慢磨磨总会热络,也没急着指婚,没想到你们倒先沉不住气了。”
富察福晋闻言,忙敛衽欠身,笑容温婉却态度恳切,言语间既敬重大佛爷的考量,又委婉摆明自家心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老佛爷目光通透,瞧得最是明白,永熙公主那般飒爽□□的姑娘,与小儿原是旁人眼中的良配,臣妾也曾私下盼着这般缘分。说来也是小儿福薄,配不上公主。”
老佛爷闻言,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眸光微抬看向富察福晋,语气带着几分了然的探问,话里却依旧是长辈的温和从容:“福晋这话倒是见外了,傅明轩少年成名、文武双全,怎会说配不上?既不是永熙,那想来是傅明轩心有所属了,不妨直说,哀家倒要听听,是哪家姑娘入了这孩子的眼。”
“正是老佛爷身边的晴格格。”富察福晋说着,便起身再次屈膝一礼,语气愈发诚恳,“晴格格蕙质兰心,温婉通透,臣妾也曾在中秋宫宴上见过几次,见她进退有度、心思细腻,心中也十分喜爱。昨日小儿与臣妾和公爷坦言时,那份笃定,倒让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忍拂了他的心意。只是晴格格久伴老佛爷左右,臣妾不敢妄求,特来听老佛爷的示下。”
这话一出,晴儿只觉耳尖骤然发烫,指尖猛地攥紧了衣摆,垂着头将目光死死钉在脚下的青金砖上,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她是辅政亲王的遗孤,父兄皆在沙场殉国,偌大的王府只剩她一人,幸得老佛爷垂怜,才得以在慈宁宫安身,虽顶着格格的名分,却无家世倚仗、无宗亲庇护,不过是深宫之中一个寄身的孤女。她从不敢奢望,能被富察氏这样的名门望族看中,更不敢想,傅明轩竟会让他的额娘亲自入宫,这般郑重地来求娶自己。
老佛爷望着晴儿微微发颤的肩头,眼底掠过明显的诧异,还有一丝极淡却分明的不悦。她指尖轻敲着桌面,心底的盘算被骤然打乱。她原是属意永熙与傅明轩,从不是单纯看性情般配——固伦公主下嫁少年名将,富察氏掌兵权、皇家稳朝局,这是于皇权、于颜面、于天下都最体面的安排。可如今富察家竟放着金枝玉叶的公主不选,偏偏选中了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晴儿,在外人看来,岂不像是皇家热络的心意被轻轻挡了回来?这般“弃公主择孤女”的做法,终究是折损了皇家几分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