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瞬之间,这丝不悦便化作了另一种护短的笃定。
你们富察家不稀罕哀家的嫡公主,那便罢了。晴儿也是她从小疼到大、放在心尖上的孩子,无家世可依、无宗亲可仗,能得傅明轩这般非她不娶、能得富察府这般真心不嫌弃,已是天大的福气。那她便顺水推舟,把这门好姻缘牢牢护给晴儿,既全了情意,也遂了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偏疼。
想通这一层,老佛爷才重新抬眼,语气恢复了温和,却依旧带着权衡:“福晋倒是实诚,只是晴儿的身世,福晋该是知晓的……,富察氏是开国勋贵,傅明轩又是皇帝倚重的少年将军,福晋就不觉得,晴儿配不上你们富察家的门楣吗?”
“老佛爷说笑了。”富察福晋忙躬身回道,语气十分恳切,“臣妾与公爷素来知晓晴格格的身世,也正因如此,更心疼这孩子的通透坚韧。晴格格无父无母,看似无依无靠,可在我们勋贵人家看来,这恰恰是难得的清净——无娘家势力牵扯,无兄弟宗族纷争,进门便是一心一意为富察府、为明轩,不必卷入后宅与朝堂的派系纠葛。她在老佛爷身边被教养成这般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的模样,这份品性,远胜那些养在深闺、娇生惯养、身后拖着一大家子拖累的名门娇女。小儿心意已决,非晴格格不娶,臣妾与公爷也看得明白,我们要的不是一门能‘借力’的婚事,而是一个能让明轩安心、能守得住后宅安稳、能与他白首不离的好妻子。何来配不上之说?”
富察福晋的话,一字一句落进晴儿耳中,她指尖猛地一颤,心头又酸又热,险些落了泪。
从前她只当自己无父无母、无族无依,是深宫里最不起眼的浮萍,是婚事里最“拿不出手”的那一个。她怕自己卑微,怕被轻贱,怕进门后受人拿捏,更怕成了富察府的拖累。
可此刻她才明白,在富察福晋眼中,她的无依无靠,竟不是短处,而是难得的清净与安稳。她不是被“同情”,不是被“可怜”,更不是被“退而求其次”。她是被认认真真权衡、坦坦荡荡接纳、真心实意看重。原来她不必靠家世撑腰,不必靠宗族依仗,她这个人,她的品性、她的温柔、她的通透,就值得被这样郑重地、体面地、毫无芥蒂地娶进门。
一股暖意从心底漫开,驱散了所有自卑与惶然。
原来她从不是不配,她只是等到了真正懂她、惜她、容她的人。
老佛爷见富察福晋心意笃定,沉默半晌,示意晴儿:“晴儿,你先去偏殿候着吧,我与福晋说几句体己话。”晴儿躬身应下,轻步退出殿外,立在廊下的春风里,听着殿内隐约的话语,心底又喜又惶。喜的是傅明轩的真心,喜的是他家人的认可;惶的是老佛爷原属意他与永熙,怕老佛爷不允,怕自己终究辜负了傅明轩的一番心意。
殿内,晴儿退去后,老佛爷才轻叹一声,对富察福晋直言:“实不相瞒,此前我原以为,你们富察氏会求娶永熙。永熙是皇帝的掌上明珠,性子飒爽,与傅明轩在边关并肩作战过,两人素来亲近,论家世、论情分,皆是天作之合。福晋倒说说,永熙这般好的姑娘,难道还入不了你们富察家的眼?”
“永熙公主自然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富察福晋神色依旧恭谨,语气却十分坦诚,“只是小儿与公主之间,唯有惺惺相惜的知己情,并无半分儿女心思。强扭的瓜不甜,若真因家世门第指了这门婚,到头来误了公主,反倒不美。小儿自小性子沉稳,认准的事便不会改,他既倾心晴格格,便是此生认定了她,臣妾与公爷,也只想遂了他的心意。”
老佛爷听罢,指尖摩挲着佛珠,心底百般思量。她疼晴儿,盼着晴儿能有个好归宿,傅明轩沉稳可靠、重情重义,晴儿跟着他,定能被好好呵护;可她也疼永熙,原以为为永熙寻了个最好的归宿,如今计划全被打乱,永熙的婚事,又要重新考量。这般变故,让她一时难以定夺。
半晌,老佛爷才抬眼,对富察福晋道:“福晋的心意,我明白了。傅明轩钟情晴儿,是这孩子的福气。只是皇帝早也属意傅明轩为额驸,所以这件事也并非我一人能做主,还需禀明皇帝,待我与皇帝商量过后,再给你们富察氏一个准话。你先回府吧,我定当好好斟酌,不会委屈了晴儿,也不会委屈了傅明轩。”
富察福晋知晓老佛爷心中尚有考量,不敢多求,当即起身行礼:“多谢老佛爷体恤,臣妾静候老佛爷与皇上的旨意。”
送富察福晋出殿后,老佛爷独坐殿中,望着窗外腊梅的疏枝、廊下迎春的金蕊,轻轻叹了口气。晴儿轻手轻脚入内奉茶,见老佛爷神色沉吟,垂着眸不敢多言。老佛爷抬眼看向她,眼底的复杂尽数化作疼惜,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轻声道:“傅明轩那孩子,倒是个有心的,竟这般郑重地待你。只是苦了你,也苦了永熙,我的一番盘算,终究是乱了。”
晴儿鼻尖一酸,泪珠险些滚落,她攥着帕子屈膝道:“老佛爷疼惜晴儿,晴儿已是万般感激,不敢再有奢求。”
老佛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再多言,只是望着窗外的春光,心底已然开始盘算——晴儿的婚事,既要合皇上的心意,也要顾着晴儿的名分,更要让富察氏觉得体面,而永熙的婚事,也该趁早提上日程了。
而宫墙之外,富察福晋回府后,将老佛爷的话一一告知傅明轩。傅明轩听罢,虽未得准话,却松了口气,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无论前路有多少考量,他定要娶晴儿为妻,护她一生安稳,不负草原之诺,不负此生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