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手里的棉袜还带着体温。
窗外的月光漫进来,照在粗布包上。尔泰摸出平安扣,贴在眉心。他知道,世人眼中的“登对”如繁花,开得再盛也会谢。可他和永熙之间,是藏在花后的根,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早已紧紧缠在了一起。
永定门的城楼刚敲过卯时的梆子,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面被朝露打湿,泛着微凉的光。
永熙一身利落杏色骑装,外罩一件月白软缎披风,与银甲戎装的傅明轩并马立在老槐树下。傅明轩本是镇西将军,此番随大军一起返回西北坐镇。世人皆知永熙与傅明轩情谊匪浅,昔年曾一同平叛战乱,并肩涉险、同生共死,是以她今日特意来永定门送行,落在旁人眼里,只当是故友相送、感念旧情,再合情理不过。天还没亮她便悄然离宫,马镫磨得掌心发红,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不多时,远处传来军队列队整齐的脚步声,征尘隐隐。永熙下意识攥紧缰绳,目光一瞬不瞬望向城门处。
队伍整肃列队,尔泰一身军绿色常服站在行列中,抬眼便撞见槐树下那抹熟悉的杏色身影,心头一震,目光牢牢凝在那道身影上,一瞬怔忡,随即强敛心神,绷直脊背稳住仪态。
周遭将士早已按捺不住,低低的私语在队列里悄悄蔓延:“快看!是永熙公主和傅将军!”
“果然是传闻里那样,并肩而立真有气势!”
“能让公主亲自来送行,也就傅将军有这体面,换旁人想都不敢想!”
身旁与他相熟的小兵撞了撞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打趣:“福爷,您瞧这阵仗,谁不羡慕傅将军?听说,你跟公主也相熟?”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尔泰喉结动了动,强压下翻涌的酸涩与牵挂,绷直身形站定,只目光依旧忍不住往老槐树的方向瞟。
待阵列规整完毕,傅明轩居高临下,目光淡淡扫过队伍,沉声开口:“福尔泰,出列。”
闻声,尔泰立刻收敛心神,出列迈步,循着军规,径直走到傅明轩与永熙马前站定,躬身行礼。
傅明轩淡淡颔首,故作寻常问话,实则给了两人独处片刻的契机。
晨风拂过,吹落肩头几许柳絮。尔泰抬眼,目光先落在永熙泛红的耳尖上,语气放得极轻:“怎么来得这么早?”
永熙神色端庄自持,只轻声叮嘱:“前路风沙艰险,到了西北切莫一味硬扛。傅将军常年驻守边关,沙场经验老道,遇事多向他请教,万事以保命为先。”
尔泰望着她眼底掩不住的担忧,心头同样沉甸甸挂着牵挂,千言万语翻涌在心,只压得沉稳克制:“我晓得轻重,定会惜命安好。你身子本就还没养好,根基依旧虚损,别劳神费心、旧伤最忌操劳,千万保重自己。”
“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永熙轻声应下。
开拔的号角骤然响起,战马嘶鸣,尘土微扬。
傅明轩目光沉沉看着身前的尔泰,忽然手腕一翻,寒光乍现。
“接着!”一声冷喝,一柄鲨鱼皮鞘短刀破空飞出,直落尔泰手中。刀鞘沉实,还带着傅明轩掌心余温。
周遭士兵皆侧目相望,傅明轩却居高临下,语气冷硬凌厉:“在西北沙场,保命比脸面重要。拿着它,别莽撞死在战场上丢了福家颜面,更别让永熙,空等一场。”
字字刺耳,却句句真心。
尔泰握紧刀柄,指节泛白,抬眼迎着他的目光,郑重行了军礼,声线沉稳洪亮:“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教诲!”
周遭将士远远望着这一幕,免不了又暗自低声议论起来,话语随风漫开,恰好清清楚楚落进尔泰耳里:“那不是傅将军随身的鲨鱼皮鞘短刀吗?听说跟着他征战多年,斩过乱军、守过边关,是实打实饮过血的宝刀!”
“这般贴身兵刃轻易不示人,如今竟随手赠予福爷,可见傅将军的看重。”
“有这把刀傍身,在西北沙场便是多了一层保命依仗。”
尔泰闻言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恍然。
往日演武场上傅明轩严苛的点拨、不留情面的操练,从来都不是刁难,而是早早教他在刀尖战火里求生的本事。如今再赠随身宝刀,是器重,也是暗中护他周全。
号角再度催行,队伍即将开拔。
尔泰后退半步,肃然行军礼:“属下该归队了。”
他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永熙略显发颤的一声轻唤:“尔泰!”
尔泰脚步一顿,蓦然回头,玄色斗篷在晨风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
“活着回来。”永熙声音发颤,却字字笃定,“我别无所求,只愿你平安归来。”
尔泰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弯起眉眼,重重点头。
而尔泰转身归队时,脚步愈发坚定。西北风沙再烈,烈不过他想与她并肩的心意;战场凶险再重,重不过他此刻心头滚烫的执念。他不要依附公主的头衔,只凭自己一刀一枪,挣一个能与她并肩而立的资格,为她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队伍缓缓启程,烟尘渐远。
傅明轩望着前路烟尘,淡淡出声:“西北的风沙,最能教人长大懂事。”
永熙转头看向他,轻声应道:“我知道。”
傅明轩面色凝重,从怀里摸出一张发皱的信纸,递到她眼前:“刚审出一些隐秘内情,你该看看。”
信纸边缘沾着墨渍,字迹却凌厉如刀。永熙越看脸色越沉——断魂草的买家确实用了内务府采办章,而负责采办的官员,三年前曾是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
“这事牵扯太广。”傅明轩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你在宫里,万事多加小心。”
永熙把信纸折成方块,塞进袖中:“我知道。”
傅明轩微微勒紧缰绳,“回去吧。”马鞭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是她教的手势,意思是“放心”。
永熙突然笑道:“傅明轩,你保重!”前一秒还在好好告别,下一秒画风突变,永熙调侃道:“晴儿让我给你带句话,她为你新绣了箭囊,等绣成就托驿站快马给你捎过去。”
傅明轩的耳尖在微风里红了半寸,调转马头时说了句:“替我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