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窗进屋，灯火依旧。

晴儿听见动静，抬眸看来。在看清傅明轩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微微一僵，眼底掠过惊、喜、涩、软，万千情绪汇在一处，轻声唤道：“仲毅……”数月未见，他清瘦了些，也更沉敛了。可一站在那里，依旧是她放在心上、念在心底的人。

傅明轩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便牢牢锁住，再也移不开。

他快步上前，指尖几近颤抖地轻触她肩头，上下仔细打量她，见她衣衫齐整、神色安稳、没有半分伤痕，悬了一路的心这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可这份心安才刚泛起，一股更汹涌的后怕便猛地攥住心口——

他不敢想，若是路上遇着截杀，若是她受半分委屈惊吓……

一念至此，他周身气息骤然变冷。他猛地转头看向永熙，哪里还顾得了君臣分寸，语气压抑却字字掷地有声：“永熙！你可知此行何等凶险？江州一路杀机四伏，眼线密布，那拉氏赶尽杀绝，你竟将她带到这等险地！”

他指节微紧，声音因强忍怒意而发沉：“她不会武功，不涉朝政，长在深宫。你让她陪你闯这刀山火海，若有半分闪失，你要如何向我交代？”

他不是不敬公主，他是怕。怕再见已是永别，怕此生护不住她。

晴儿心头一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永熙身前，抬眸望着傅明轩，声音清亮而坚定，为永熙辩护：“仲毅，你不要怪她！”

傅明轩一怔，胸口微顿，方才紧绷的怒意瞬间僵在脸上，再难发作半分。

晴儿握住他的手臂，温声却认真：“是我自己要跟着来的，不是永熙逼我。她在宫中遭人暗算，凝晖殿被焚，步步都是危机，她无人可信、无人可依，我怎能眼睁睁看着她独自涉险？”

她望着他，眼底是他最熟悉的温柔，也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虽不能上阵杀敌，可我会应酬、会遮掩、会圆场、会守好日常。我能护她安稳，能替她掩人耳目。她是公主，也是我从小一同长大的姐妹。”

晴儿轻轻摇头，声音放软，带着久别重逢的涩意：“我知道你担心我，我都知道。可我不后悔。”

傅明轩看着她澄澈坚定的眉眼，满腔紧绷的怒火与指责，像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按住，瞬间烟消云散。

他不是不恼，是舍不得恼；不是不怕，是不敢再对着她失态半分。

他沉沉吐气，指腹微微一颤，轻轻落在她发顶，声音哑了下来，再无半分冷厉：“…… 我知道了。”

他闭上眼，再睁眼时，只剩满目疼惜与无力，“我不怪她。我只是…… 怕护不住你。”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节仍在不易察觉地轻抖——那是后怕的余震，是沙场老将从未有过的惶乱。

“但从今往后，我亲自护你们周全。”他声音仍稳，可气息里那点绷着的慌乱并未完全散去，“江州一路，暗卫归我调遣，眼线我来清除。只是…… 计谋该如何行进，由你定夺，我听你的。”傅明轩看向永熙说道。

永熙抬眸，眸光沉静透亮，一字一句沉稳而清晰：“好。那我们便用双线掩踪计。”

“我与你走水路，潜入江州直取裕丰号核心；晴儿走陆路，继续以采绣、赏景、验料为幌子，把盯梢的眼线全部吸在她身上。敌人以为我们仍在闲散游玩，我们才能悄无声息，直捣心腹。”

傅明轩眸色一紧，下意识看向晴儿，眼神里仍裹着未散的惊惶：“水路无遮无拦，一旦被截，无路可退。陆路看似安稳，可她孤身在外……”

他喉间微哽，后半句 “我不敢赌” 终究没说出口。

永熙看破他心底的慌，语气依旧笃定，掌住全局节奏：“正因为险，才要分路。晴儿越张扬、越闲逸，敌人越放松；他们的目光全被陆路吸住，我们的水路，才是真正的灯下黑。”

傅明轩指尖微颤，沉默一瞬，终于颔首——他服的是她的谋，不是退让。

“你说的是上策。大局我听你，战术与布防交给我，保证万无一失。”

永熙点头，继续道：“水路我们扮作寻常茶商，用真茶引、真货单，做足正当商事的假象，不引人疑心。”

傅明轩立刻补上军事细节，语气沉稳，只是看向晴儿时，眼底仍有一丝未散的惊惶：“我来安排明暗两艘船，明船作饵，暗船尾随十里接应；精锐暗卫分三批，扮船夫、客商、路人，全程隐蔽清哨。”

永熙再定核心：“裕丰号暗库机关密布，硬闯必败。我们只在深夜换岗最松懈时动手，不碰机关、不做纠缠，拿到密账与令牌即刻撤离。”

傅明轩应声，语气带着沙场老将的笃定：“我安插的账房内应，会提前打开暗库侧门。我开路，你取证，其余凶险交给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后怕的余震：“但永熙……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能让晴儿有半分闪失。”

永熙望着傅明轩，神色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她没有多余的承诺，只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傅明轩，你信我。”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晴儿，再落回他身上，眼底是不容置疑的笃定：“晴儿于你，是心之所系；于我，是生死相依。我护她，不只是应你所求，更是护我自己的姐妹。我亦以公主之尊立誓——生则同生，归则同归。若她有事，我绝不独活。”

傅明轩胸口一震，望着眼前这位有谋有胆、掌得住大局、也守得住情义的挚友，终于彻底放下悬心。

可看向一旁静立的晴儿时，傅明轩字字如铸：“晴儿，陆路虽有暗卫护送，但你需答应我，绝不单独行动、绝不靠近任何陌生关卡，每日只在村镇间采买闲游，等我们返程汇合。”

晴儿抬眸望他，眼底藏着思念却满是笃定：“我信你，也信永熙，更会守好自己。你们放心去做该做的事，不必为我分心。”

傅明轩望着她，一身凛冽尽数化作温柔，良久，沉沉颔首：“好。”

说完他转身，单膝跪地，面向永熙，声如千钧，掷地有声：“臣傅明轩，奉皇上密令，辅佐公主彻查江州一案。此行定当出生入死，以性命护公主周全，以性命守晴儿后路，不破此案，誓不还京！”

永熙伸手，轻轻扶起他，四目相对，皆是一往无前的坚定。“起来吧。”她声音轻，却力重千钧，“风雨已至，你我并肩，共渡此劫。”

晴儿望着二人，轻轻走上前，先看了看永熙，再望向傅明轩，声音温软却清晰：“我们一定能一起回京。”

永熙望着眼前二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将方寸灯火，静静留给这对久别重逢的人。

她声音放轻，温稳妥帖：“军情与路线已然商定，余下的细节，暗卫会按指令部署。我去外间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惊扰。”

她说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轻步走向外间，顺手将门轻轻合上。

一室灯火，便只余下他与她。

连日来的紧绷、焦灼、后怕，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一角。

傅明轩望着眼前日夜牵挂的人，喉结轻轻滚了滚，方才沙场般的冷硬尽数褪去，只剩一身难以言说的软意。

他上前一步，声音轻得怕惊碎了此刻安稳：“一路过来，当真不怕？”

晴儿抬眸看他，眼底漾着浅浅的水光，轻轻摇头：“怕。可一想到你在边关浴血，想到永熙在宫中涉险，我便觉得，我这点怕算不得什么。”

他指尖微颤，终究还是轻轻落在她发顶，像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我没用。让你跟着身陷险境，连片刻安稳都给不了你。”

“不是的。”晴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温声认真，“你守着家国边关，我守着我在意的人。我们做的，本就是同一件事。”

傅明轩心口一震，万千话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句哑涩的叮嘱：“万事小心。遇到危险，立刻走，不要等，不要顾。”

晴儿望着他，轻轻点头，眼底坚定而温柔：“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一定。”

这一夜很短，却足够他们把彼此，重新牢牢放在心上。数月沙场风霜、千里悬心牵挂、一路惊恐慌乱，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这一路南下，永熙与晴儿为掩人耳目，见茶买茶、遇绣购绣，茶饼、绸缎、绣品、竹器堆得无处安放。原先一辆青帷主车载人尚且宽裕，如今竟被杂物占去小半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