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儿望着满车物件,对着暗处轻抬指尖,不过片刻,随行暗卫便完成了分工调整:
原驾车的暗卫车夫,转去驾驭新调来的棕篷货车,专管一路采买的所有货物;
而青帷主车的驾座上,换上了另一位身着素色劲装、面容寻常、沉默寡言的暗卫。
他身姿挺拔却收敛锋芒,一身寻常布衣,头戴旧笠,手握缰绳,姿态沉稳利落,正是易容改貌后的傅明轩。
他不言不动,不窥车内,不张扬气场,只专心控马、辨路、稳速,
将镇西将军的凛冽全数藏起,只做这趟闺秀闲游里,最不起眼的一枚掩护棋子。
车厢内依旧是茶香轻绕、笑语温软,只听永熙对晴儿说:“你这夫君,扮起车夫来倒是有模有样,连我都快信了。”
晴儿看着车外那个沉默的背影,心里想:“他哪里是在扮车夫,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为我们撑起这一方安稳的天地。”
车外傅明轩手里握着粗糙的缰绳,听着车内传来的阵阵笑语,那张平日里冷硬如铁的脸上,也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尾随的眼线看在眼里,只觉这不过是贵女出游,采买太多,拆分人手打理行李,闲散又寻常,戒备彻底松垮。
江州已近在咫尺,裕丰号盘踞江州水路数十载,私运军械,暗通外邦,命脉全系于江面航道。傅明轩与永熙深谙此理,此番双线布局,从伊始便精准踩中裕丰号的思维盲区。
登船前夜,分道之事便以无可辩驳的实证铺陈于明处:
锦溪村的云纹绣料需晨露未晞时采丝、当日现织,只在清晨一个时辰内交割,过时不候,千金难买。
晴儿三日前便已重金预定,需本人亲至验料签单,片刻耽搁不得 ——这是江南人尽皆知的规矩,绝非刻意安排。且锦溪村深居山间,距江州水路足有两日路程,山道崎岖、音讯不通,两地几乎隔绝。
更关键的是——永熙与晴儿素来形影不离,同车而出、同宿而息,这是京中人人皆知的事。
那拉家眼线早已认定:晴儿在哪,永熙必在哪。
次日天明,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晴儿望着永熙和傅明轩,指尖轻轻攥了攥她的衣袖,眼底没有疑问,只有压不住的担忧与涩意。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明白,可真正要分离时,依旧难掩心慌。
“我都明白,”她先开口,声音轻而稳,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只是……水路雾重浪急,裕丰号步步杀机,你们万事小心。”她的担心,从不是“质疑决定”,而是怕她或他再也回不来。
永熙心头一暖,亦一涩,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轻却坚定:“我晓得。倒是你,孤身处在眼线环伺之中,一言一行都不能错。你若平安,我们便无后顾之忧。”
晴儿抬眸望她,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轻轻点头:“我会稳住一切,等你们回来,不管多久。
永熙望着她,一字一句,沉如誓言:“放心,我们说好归则同归。”
晴儿轻轻 “嗯” 了一声,再不多言。
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路人马正式分道。
晴儿带着四名暗卫、两辆满载杂物的马车,行往锦溪村。
青帷主车车帘半垂,檐角悬着永熙素爱的浅玉穗子,车内始终安坐一人。
偶有风吹帘动,只露出一截月白衣袖、半缕青丝、一抹沉静侧影,与永熙平日模样一般无二。
晴儿在外挑绣、品茶、与掌柜争执、赏景漫步,时时回身轻语:
“姐姐,你看这块料子可好?”
“姐姐,可要饮杯热茶?”
车内便会传来一声清淡温和的应声,声线与永熙极为相似,由暗卫云岫低声扮演,外人绝难分辨。
盯梢的三名陆路眼线守了整日,只见晴儿不离车旁,公主安坐车内,两人一内一外,寸步未离。
他们反复观望,只当是嫡公主金体娇贵、不喜抛头露面,全然符合身份规矩,没有半分可疑。
到了日暮,眼线按例传信回裕丰号:
【公主与晴格格同往锦溪验绣,形影未离,一路闲散,无异动】
一封 “平安”,彻底锁死敌人所有警觉。
而与此同时——江州江面暮春雾起、风大浪急,正是商船不敢夜行的时刻。
永熙与傅明轩扮作寻常茶商,乘一艘不起眼的茶船,持真茶引、真货单,悄无声息驶入江面。
眼线们本能认定:这般天气、这般小船,金枝玉叶的公主绝不可能涉险夜航。见是普通商船,便全程静默,不发一信。
一明一暗,一真一假,一静一动。
裕丰号与那拉家眼线,彻底落入局中。
这,正是裕丰号布防的致命漏洞。
暮色四合,江雾浓得遮断三丈视线,已到了商船绝不敢夜航的险境。傅明轩以“雾大避风、泊船加水”为由,将船驶入江南商船公认的芦苇江湾避风港。此处夜夜停满货船,再寻常不过,即便哨点未除,也绝不会引人疑心。
船身停稳的刹那,傅明轩周身闲散的船工气息尽数褪去,镇西将军的杀伐冷锐凝于眉眼。他抬手打出三道无声指令,精准严苛:清除江面游动哨,以迷烟制伏,不声张、不见血;擒下后藏于芦苇暗窖,不留半分痕迹。
随行暗卫皆是陛下亲选死士,动作齐整如一人。两名暗卫扮作渔户,划着小舢板靠近眼线渔舟,操着江面土话开口借火,借话间迷烟弹无声弹出,不过三息,渔舟上四人便软倒无声。亲卫迅速上前捆缚封口,将人藏进芦苇密处,全程不过半柱香,江风拂苇,波澜不惊,仿佛那四名哨探从未存在过。
江面主哨全数受控,陆路眼线依旧在锦溪村安稳盯梢,平安密报仍源源不断送往裕丰号。在裕丰号的认知里,江面哨点静默,便代表水路平安无事;陆路辅哨传信,便代表目标闲散无虞。他们死死盯住水路,等来的不是警报,而是死寂的安心。
傅明轩足尖轻点,悄无声息掠回中舱。舱内灯火如豆,永熙正手持官府茶引,指尖拂过印鉴,这真凭实据,便是登岸无碍的底气。
“都妥当了?”永熙抬眸,声线平静无波。
傅明轩微微颔首,声音沉定如石:“妥当了。江面主哨全数控下,陆路眼线分毫未动。如今江面无声,再加上晴儿的密报,早已彻底卸防。”
永熙站起身,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江雾,眼底是运筹帷幄的笃定:“他们怕的是水路藏兵,不是水路通商。我们以寻常茶商之姿,清哨留静,正好踩中他们的警惕盲区。”
傅明轩展开防水地图,指尖稳稳落在裕丰号临江码头:“凌晨雾最浓时,我们持货单靠岸交割。他们信了陆路的闲情,信了水路的平安,只会将我们当作普通茶商。这一趟,我们可长驱直入。”
江雾沉沉,裹住整艘商船,藏起所有锋芒。
锦溪村的灯火温软绵长,芦苇江湾的夜色寂然无声,一明一暗,一静一动,所有的杀机与筹谋,都藏在江南暮春最寻常的风物商事里,顺理成章,无懈可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