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猛地将手中头目推给疾步奔来的傅明轩,声音因极致的担忧而带着颤抖,却字字铿锵:“傅明轩!此人交给你,不惜一切代价问出解药下落!”
傅明轩见尔泰前胸黑血浸透衣衫,摇摇欲坠,心头一沉,当即颔首:“你放心照料尔泰,这里交给我!”说罢便命人将头目死死捆住,拖至一旁严刑逼问。
永熙再无牵挂,立刻小心翼翼地扶住尔泰,避开他胸前的箭伤,半扶半抱地将他带到庄园后侧一间僻静的空屋。
“尔泰,你别吓我……”她颤抖着手,想要撕开他的衣襟查看伤口。尔泰却一把按住她,气息微弱,唇色乌青,毒势已飞速蔓延。
“永熙……别白费力气……”他声音轻得像风,“此箭……有剧毒……我怕是……撑不住了……”
永熙猛地摇头,泪水决堤,脆弱得从未有过:“我不准你说这种话!你答应过要接我回家,你说过要护我一辈子!”
“听我……说完……”尔泰死死攥着她的手,目光眷恋而不舍,“从阿玛把福家半面玉印……交给你那天起……我早已认定……你是我妻……若我不在了……你要……替我尽孝……”
“我不听!”她浑身都在抖,往日里运筹帷幄的公主威仪荡然无存,只剩撕心裂肺的惶恐与孤注一掷的执拗,声音哽咽破碎,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倔强:“你休想半路抛下我!你敢食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话音未落,永熙指尖颤抖却动作决然,强行扒开尔泰胸前染血的衣襟。乌黑的箭羽深深嵌在皮肉里,周遭肌肤以惊人的速度泛着青黑,腥臭的毒血正顺着伤口缓缓渗出。她心头一凛,深知傅明轩寻解药尚需时日,但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半分犹豫都能断送他的性命。
永熙摸出匕首,衣角一擦便算净,咬牙撕下裙摆塞进他口中:“忍着!”
她不容他抗拒,死死按住他肩头,左手扣紧箭周皮肉,右手攥箭猛力一拔!
“唔 ——!”
剧烈的疼痛让尔泰浑身绷紧,冷汗瞬间浸透衣衫,嘴里的布条被他咬得死死的,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脸色白得像纸,几乎要晕厥过去。黑红色的毒血随着箭杆的抽出喷涌而出,溅在永熙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永熙含泪低喃,不敢有片刻耽搁。她迅速扔掉染毒的箭杆,俯身便要凑近那血流不止的创口。
“别…… 永熙……”尔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偏头躲开,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惊惧与疼惜,气若游丝地哀求,“此毒烈……会染给你的……你要活着……别管我……”
可他浑身绵软如絮,手臂只是虚虚晃了晃,根本无力阻拦。永熙置若罔闻,滚烫的泪水砸落在他冰冷发青的伤口上,晕开点点血痕。她俯身毫不犹豫地含住那发黑的创口,一点点将腥臭蚀骨的毒血吸出口中,猛地侧头吐在地上。
她没有丝毫停顿,只顾着吸出致命毒素,指尖死死按住尔泰的肩头,拼尽气力帮他保命。接连耗神加之微量毒素慢慢淤积,永熙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阵阵头晕目眩袭来,四肢渐渐发飘发软。
尔泰躺在她怀中,眼睁睁看着挚爱以身犯险,心口的剧痛远胜箭毒穿心,喉间腥甜翻涌不止,却只能无力地攥着她的衣袖,一声声微弱破碎地呢喃着 “别……”,满是绝望、疼惜与无能为力,终究只能任由她以命相护,分毫也阻拦不得。
就在永熙唇瓣泛青、头晕目眩几欲栽倒之际,屋外骤然响起急促的甲叶摩擦声与脚步声。傅明轩攥着一只青瓷小瓶,率领精锐亲兵破门而入,屋外廊下、院中立满了披甲将士,将这间僻静小屋围得水泄不通。
众人抬眼望去,屋中一幕瞬间让满堂将士尽数怔住,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尊贵无双的固伦公主,衣衫染血、鬓发微乱,为了救福参领,竟不惜抛却公主威仪、弃守女子清白,唇齿间沾着骇人的毒黑血渍,正不顾自身安危,为重伤垂危的福参领吮吸毒血;而福参领气若游丝,浑身冷汗浸透,却仍拼尽最后力气攥着她的衣袖,满眼皆是绝望的疼惜。这般剖心掏肺的情意,早已冲破了君臣尊卑,撞得人心口发颤。
傅明轩瞳孔骤缩,心头巨震的瞬间,理智先一步炸响:
公主清白,事关国体!这般场景被众人窥见,往后流言蜚语足以毁了永熙的名节!
他当即横眉厉喝,声震屋宇,硬生生斩断了所有窥探的目光:
“所有人!即刻退出三丈之外,躬身守立,敢抬头窥探者,以亵渎公主、谋逆论处,斩!”
厉声呵斥落定,亲兵们如蒙大赦,齐刷刷后退、躬身甲胄抵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傅明轩三步并作两步冲至屋门前,反手甩上木门,以身躯挡住最后一丝缝隙,这才攥着解药转身,看向屋内浑然不觉周遭一切的二人,喉间发涩。
“解药找到了!是解此寒骨剧毒的特效药!”傅明轩心头巨震,却不敢有半分耽搁,快步冲至近前,将青瓷瓶狠狠塞进永熙颤抖的手中,沉声道,“内服一粒,外敷创口,可阻剧毒攻心!”
永熙如蒙大赦,浑身剧烈一颤,此刻她眼中唯有尔泰,周遭将士的目光、自身的公主身份、所有的礼教矜持,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颤抖着拔开瓶塞,倒出一粒墨色药丸,顾不得自己唇齿间残留的毒素,先用舌尖轻轻化开,俯身小心翼翼地渡入尔泰口中,又将瓶中膏状解药尽数倒在掌心,轻柔地敷在他血肉发黑的伤口上。
她动作慌乱却极尽温柔,滚烫的泪水砸落在尔泰的胸口,混着毒血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往日里运筹帷幄、冷艳自持的公主,此刻只是一个为爱人拼尽全力的女子,再无半分遮掩。
经此一役,固伦公主与福尔泰的生死情意,再也无需掩藏,也再也藏不住了。
药丸入腹,解药敷伤,药力缓缓散开,尔泰微弱的气息终于稍稍平稳。他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望见永熙泛青的唇瓣、通红的眼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气若游丝,却满是缱绻:“永熙……别怕……我……没事……”
永熙死死攥住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哽咽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生机,却依旧字字泣血:“尔泰,咱们谁也不准丢下谁……”
屋内外一片寂静,血色余晖斜照进来,将二人相依的身影,落得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