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结束当晚,凝晖殿刚掌灯不久,殿外一片春风静谧。
殿外,几个宫女太监正凑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白日里御花园的盛况,脸上带着兴奋又八卦的神情。
“听说了吗?老佛爷最中意的是钮祜禄将军!”
“我看是富察家的那位公子,家世好,人也俊……”
永熙独自坐在灯下,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那枚银哨,白日里四张煊赫的面孔在心头一一掠过,却没有一张能抵得上远方军营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正心绪烦乱,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拦阻的声音。
“五福晋!您不能这样闯进去——”
“让开!我找永熙姐姐!”
“哎哟,五福晋,您不能进去啊,公主刚回来,正乏着呢……”守门的宫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阻拦,但因为刚刚松懈下来,动作慢了一拍。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小燕子风风火火冲了进来,一脸怒气,眼眶却红了一圈。
永熙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小燕子,你怎么这时候过来?”
“我再不过来,你是不是就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小燕子声音又急又响,全然不顾殿内还有宫人侍立,“御花园那么大的阵仗,老佛爷给你选夫婿,全宫都传遍了!你明明知道尔泰在外面为你们的将来努力,你居然还去相看那些八旗公子——永熙姐姐,你不喜欢尔泰了吗?”
永熙脸色骤变。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死死捂住了小燕子的嘴!
她的动作太快,快得带起了一阵风。小燕子被捂得一愣,瞪大了眼睛。
永熙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怒意,全是惊恐和哀求。她死死盯着小燕子,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吗?你想害死他吗?!”
小燕子被她眼底的惊恐震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永熙这才缓缓松开手,身子却微微晃了一下。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殿外,又看向两侧侍立的宫女太监,眼神瞬间冷厉下来,换上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公主面孔。“你们先退下。”
宫女太监们从没见过公主这般模样,吓得连忙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永熙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满脸委屈、全然不识厉害的小燕子,又是气,又是痛,更是恨铁不成钢。
“小燕子!”她一声呵斥,音量不高,却极沉、极厉,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你闹够了没有!”
她气得指尖都在发颤,声音却压得极低:“我与你说过多少次,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我平日怎么教你的?宫里的规矩,保命的分寸,你是真听不懂,还是故意要往绝路上逼?”
小燕子被她吼得一僵,眼泪涌得更凶,却还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永熙看着她,看着这个忙着为尔泰鸣不平的小燕子,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知道,小燕子不懂这宫墙的冰冷,不懂“心意”二字在权力面前有多脆弱。
“你以为这是民间小院,可以由着你大喊大叫?”永熙的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心意二字,可以在这宫墙之内随便嚷嚷?你这般不管不顾、口无遮拦,一旦被人听去半分,传到老佛爷耳中,传到御史耳中——你想过后果没有?”
小燕子被她吼得一僵,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我怕什么?我就是要替尔泰不值!他在军营里吃苦受累,你却在这里选额驸!你让他怎么办?你让我们所有人怎么办?你是真的爱他吗?”
永熙看着她,看着这个忙着为尔泰鸣不平的小燕子,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她知道,小燕子不懂这宫墙的冰冷,不懂“心意”二字在权力面前有多脆弱。
永熙的指尖倏地攥紧了袖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却比方才更冷:“你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出事自有五阿哥、皇阿玛护着你!可你随口一句问话,若是飘到旁人耳中,要连累多少人陪你一同送死?你一时痛快,就拿旁人整条性命做赌注,何来替他不值一说?”
小燕子被她这顿严厉至极的训斥砸得懵住,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满心只剩下被最亲姐姐当众斥责的难堪与心碎。
“我只知道你要负了他!”小燕子后退一步,看着她,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永熙姐姐,你变了…… 你眼里只有规矩,只有公主身份,没有我,也没有尔泰。”
永熙顿了顿,看着依旧满脸委屈的小燕子,终于狠下心,对着外面候着的宫人厉声吩咐道:“来人!”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太监总管探头进来,吓得连忙低头。
“送五福晋回景阳宫。”永熙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告诉五阿哥,五福晋言行失当,不敬公主,罚闭门思过三日,没有本宫的允准,谁也不许让她出来。”
小燕子吸了吸鼻子,抹掉眼泪,眼神又倔又伤。她看着永熙那张冷冰冰的脸,只觉得陌生又遥远。
“好,既然你这么在乎你的身份,这么不在乎我们……那从今以后,我再也不理你了。你不再是我姐姐,我也不再认你这个姐姐。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小燕子猛地转身,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殿门重重关上。
凝晖殿内一片死寂。
宫女们大气不敢出。
永熙站在原地,没有追。她听见小燕子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带着哭腔,带着委屈,也带着那句“再也不会认你这个姐姐”的回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捂小燕子嘴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她缓缓收拢了手指,把那只手缩回袖中,像把什么不该露出来的东西重新藏好了。
灯下,那枚银哨依旧温热,可她的心,却凉得透彻。
这公主的身份,给了她万丈光芒,也锁死了她所有的欢喜与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