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照萤和夏侯瞑离开了依旧纷乱的祭坛,走向爬山虎的小径。
他们来到的第一户人家便是季老五的堂婶家,是村里专做手工豆腐干的老户。
这家的大孙子一直在外地打工,作为一个打工辛苦的牛马,自然一心想借拆迁翻身,早就悄悄向曹氏递了意愿,可真正做主的是丧夫多年却恪守成规,对族规不敢多言的奶奶。
此刻,他正陪着自家那位耳朵有点背的奶奶在院子的竹筛上晾晒豆腐干,“奶奶四堂叔都同意了,我们家也同意吧,”
而在摇椅上的老婆婆,反复念叨着:“不行不行,你爷爷若在天有灵。“
“我爷……”说起这个,在他出生之前就死掉的爷爷。”我爷都不在那么久了,说不定都投胎转世了,怎么可能还在干预您的选择呢。“
”瞧你这死孩子…你爷同辈还在呢,也都是你爷爷们啊,在说你爷哪里投胎了,昨晚还给托梦呢,说等着我呢。“
“你是不是感动哭了?”
“老东西晦气啊,还等着我,他咋不等着自己兄弟姐妹亲孙子你呢。”
"……那爷爷梦里对拆迁这事咋看?”
“他倒是没啥看法,不过,他说挺想你的。”
“还说啥了?”
“我说娟儿考上大学有出息,他笑的开心,说你还在送外卖哦,他就说他手痒了,想打你喽。”
两人一来就听到了这奶善爷慈孙孝的一幕。
”你们,是来买豆腐的吗?“老奶奶眼尖院子路过的两人。
“哎呦,这两娃娃长的好周正哦。”
大孙子一眼就认出了两人的身份,连忙上前,“奶奶,他们哪是来买豆腐的,是曹氏集团的人。”
“帅哥美女们,你们来的正好,快帮我劝劝我奶,就同意签字吧!“
两人没有第一时间走进院子,反而被贴在墙壁的画吸引了。
除了一张卖豆腐的价钱告示,旁边还贴着一张关照萤的速写,不看画像一般人认不出人,但是名字认得出。
居然是关照萤的通缉令!!
“你家贴的?”关照萤懵逼的对大孙子问。
大孙子也有点尴尬,这确实是关照萤把山神像弄倒后,季家村对曹氏的紧急避雷贴,”我们这家家户户都有,这是村长让贴的。”
关照萤几乎想到季家村的老村长,拿着大喇叭在村里喊话,“此女妖言惑众,败坏山神,因救人暂时不和她追究,若再次出现。就地诛杀!“
夏侯瞑看着画像,“通缉令,关顾问,你好出名啊。”
关照萤看着纸上略带古风的文案,还是个毛笔写的,没想到还是个古风小生写的。
“这是我二爷写的。”
没想到还是个古风老生。
“……”
两人被请进去,关照萤步伐犹豫。
那天她掀翻山神像,在这些守旧老人眼里,定然是大逆不道。她惴惴不安地盯着院中打扫的老奶奶。
万一也是愤慨的一员,她害怕她随时拿着扫把或者就要召集人过来问候她了。
谁知道,在听说他们不是买豆腐后,就表现得淡定多了,甚至是毫无半点应激反应。
她小声对大孙子确认,“你奶没认出我?”
“放心,”大孙子道:“虽然这件事我奶确实很生气,不过我奶不仅耳背,眼神还不好,看不清你的模样。”
像是为了反驳这句话,老太太忽然朝院门外吆喝:“旺财,饿了吗?等着!”
不对劲,这这么远?她是怎么看见的?
“她和那狗亲近啊,都相处好多年了。“
“是……是这样的吗?”
关照萤明显不太信。
夏侯瞑淡淡道:“有时候,执念会比感官更优先。”
关照萤悟了,“卖豆腐的执念吗?还是还能是选择性,简直就是得了阿莫兹海默症,忘记了自己有阿莫兹海默一样的道理。”
夏侯瞑一时失语,”我的意思是,你放心,不用一直盯着扫把,盘算逃跑路线,她对你砸山神像这件事,没那么大抵触。”
“可是,她真的要认出我了。”关照萤心头一紧。
她眼睁睁看着老奶奶转身去拿老花镜,一旁的大孙子也快懵了,关照萤自然是不怕一个老太太,就怕动静引来季家村的别人。这里不是祭坛,没有外地人,挨家挨户都是纯季家人。
【检测到踏入季家虎穴,曹操疑心高度发作】
就在这万分紧张的时刻,客厅里的大彩电突然开机,原来,老奶奶带上眼花镜是因为……自己在追的短剧,m国总统爱上白宫保洁的我,好一个乖乖奶,播放了。
电视剧声音实在开的太大了,关照萤一时的劝说计较根本进行不了,老太太全程盯着屏幕,几乎充耳不闻。
“这……你们来的不巧了,我奶定点就看剧,大孙子一脸无奈,“这时候,天王老子来了她也听不见。”
“要先走吗?”她询问夏侯暝。
夏侯暝却异常淡定,“不用,今日会成。”
关照萤对他的自信明显一愣,悄悄问,”你是不是会算卦?”
他道,“你说呢。”
“去别家,不会成功,说不定还会有意外。”
“是啊是啊,关顾问,你还是不要去别家了,你这巷子后面别的家,对你可恨。说你要是敢去,他们撕不了你也要撕票。”
“算了吧,等吧。”
反正是带工资的放空,对她来说也没啥区别。
这里太过嘈杂,夏侯暝是待不下去了,他们一起到了院子外面。
等待的间隙,关照萤被院子角落一只名叫旺仔的小黄狗吸引。
那狗看着精神尚可,但对面前盆里的食物闻了闻,就恹恹地走开了。
“这狗,咋不吃东西呢?”关照萤忍不住开口。
大孙子叹了口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小狗的额头,满脸疑惑:“我也不知道,看着也没生病,从昨天开始就不爱吃食,水倒是喝几口,说不定是前天跟地质队的大狼狗一起玩,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股很微弱的气味钻进关照萤的鼻腔,像是金属烧灼后,混合着腐物的涩味,淡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这味道隐约让她想起山体滑坡现场,残留的硫磺硝石气息,但更复杂。
她的嗅觉不够敏锐,无法分辨。想起夏侯暝之前隔夜都知道自己喝了酒。
“夏侯暝……”
“咳咳,”她说,“玧漆哥哥。”
察觉到她有事相求,“怎么?”
关照萤抬起头,“你过来闻一下,它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空气瞬间凝固。
夏侯瞑眼中掠过错愕,他薄唇微动,显然是生平第一次被人这般使唤,他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是沉默,是不可置信。
化为了四个字,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我不是狗。”
“你觉不觉得,它身上有股怪味?”她硬着头皮换了个方式:“那……那你能看看它的眼睛吗?或者……碰一下,感知一下它最近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最近三年,我只摸过你的眼睛。”
“那……”
“不可以。”他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让他去亲手触摸一只来历不明的土狗,显然超越了他的底线。
还在挑战他的底线。
关照萤垂眸望着蔫耷趴地的小黄狗,鼻尖发酸,一声轻叹漫出来,语气裹着软软的怜惜与埋怨:“那它好可怜啊……我都听到它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却吃不了东西。唉……小狗命真苦。”
“撒娇没用。”
“我没……”
看着她突然抬头瞪滞的眼睛,听着她有心无心的感慨,夏侯瞑的目光下落,小黄狗的嘴角正在细微不适抽动,它试图舔舐却又立刻缩回。
“把它嘴撬开。”夏侯瞑忽然开口。
“啊?”关照萤和大孙子都愣了一下。
“看右侧犬齿。”
大孙子虽然不明所以,还是依言小心翼翼地掰开了旺仔的嘴,关照萤用手电筒照着,在狗狗右侧,那颗本该尖锐的犬齿果然有些异常,牙根红肿发胀,齿缝之间,嵌着细碎发亮的颗粒,像金属灼烧熔化后飞溅凝结的残渣,死死卡在娇嫩牙龈缝隙里。
夏侯暝给出了诊断。
“它可能是接触不完全燃烧的烟雾或碎屑,碎屑嵌入了牙龈与牙釉质的薄弱处,可能是换牙期的新牙,持续的异物刺激和微量的金属离子析出,引发了急性牙龈炎,侵蚀牙神经。”
他道:“不把那颗新牙连同嵌入物一起拔除,它会一直疼痛,慢慢饿死。”
“糟了!妹妹快回来!旺仔在院里,赶紧抱去隔壁四叔家拔牙!
大孙子急得给自家妹妹打电话。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张苹果脸蛋的年轻女孩低头走进,撞见院里生人,脸颊微微泛红,腼腆一笑,快步上前抱起蔫弱的小黄狗,步履匆匆离开。
“不完全燃烧的烟雾或者碎屑?”关照萤被这个结论吸引了,小声追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会侧写吗?”
“只是其中一种推测。“
关照萤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目前还是秋天,但古镇昼夜温差极重,地质队常年驻扎山野作业,入夜必然生火取暖。
用自带的金属饭盒或者临时找来的金属片加热食物是常事。
如果有人用了不合规的,或者含有杂质的金属容器,或者干脆是处理过的废弃零件当烤架,不完全燃烧时确实会产生有害烟雾和碎屑,如果旺仔和地质队的狗狗玩的好,凑过去吃了沾上这些碎屑的食物,或者直接被烟雾熏到……
“烟雾是燃烧必然的产物,也只有这么一种可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