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迟疑落在老族长眼里,确当是理亏心虚。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指着关照萤和所有在场的村民,“你们谁要是敢签字,谁就是季家的罪人!我...我就死给你们看!我把你们通通移出族谱!以后别姓季了!改姓李吧,我……”
所有人都懵逼了,没想到老人家偏执要以死相逼。
关照萤看着他,那双眼睛是苍老浑浊的,翻涌不像是顽固守旧,而是沉底的惊惧,从手抖的蔓延出来。
他的行为已超出寻常执拗。
她冷静下来,认真追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阻止?”
老组长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最深的伤疤,身体晃了一下,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断断续续揉在风里:
“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会死的...动了地脉,会死人的!"
他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回忆,喃喃道:“那年...那年也是这样...他们说拆迁是好事...能过上好日子...我信了...我同意了啊!”
五指死死抠紧胸口,肩头剧烈颤抖,悲恸堵在喉头,泣不成声:
“结果呢?地龙翻身,房子塌了!我的幺儿...我的老二...还有孩子他娘...都没了,都没能跑出来啊!就因为我动了念头,惹怒了山神!是我...是我害死了他们啊!”
“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的眼里满是血丝:“不,有……有人在梦里告诉我了..……他说这就是触怒山神的下场,我不能再错一次了...不能再让重蹈我的覆辙啊,我不能同意,不能同意。"
“你们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他们看着老组长的模样,原来他,依旧停留在当初地震的惨痛记忆里。
“他需要心理疏导。”夏侯瞑冷静地开口,他将目光投向身边的关照萤。
关照萤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老组长那令人心碎的控诉,忽然感觉衣袖被极轻地扯了一下。她疑惑地转头,只见夏侯瞑将自己的手机屏幕亮在她眼前——上面已经调出了这次随行心理专家的联系方式。”
“介意看到他们吗?”
“啊?”关照萤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没事,我好多了。”
“那就好。”
他微微一笑,并开始摆谱,且理所当然地吩咐:“打给他,让他立刻过来。”
关照萤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打?”
他自己的手机,他自己的联系人,手指一点不就完了?
夏侯瞑闻言,不仅理所当然,还好奇的看她。
“传话这种事,难道还需要我亲自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况且,我凭什么要给他打?”
这简直是和他凭什么值得我打电话,一个意思。
关照萤被他这理直气壮的高贵整得一时无语。
又装起来了……
或许是对“装”这个词语太敏感了,甄诩诈尸开口,“你在说谁呢。”
“谁代号入座比较快,应该是谁吧。“
“我是活过千年的孤魂,看遍人间虚情假意、尔虞我诈,自是出口成真。”甄诩的声音裹着不屑与孤傲,“你觉得,我会和夏侯家那个装模作样,心思九曲十八弯的小辈,是一路人?”
“别挑拨离间了,也别抬高自己,人家还要演一下,你半点不装啊?”
自从带上这个铜钱手链,他就开始各种唯恐天下不乱,三百六十度暴露自己的阴暗无死角。
简直就是贾诩的乱武因子发作,恨不得像献计李傕郭汜反攻长安一样,利用她再次开创一个三国乱世。
她苦口婆心劝村民签合同,他在她意识里喋喋不休:“直接以武力强硬施压,不听话的全部压服。”
“一把火烧了他们的旧房断后路,没依靠自然乖乖听话。”
“戳破他们骨子里的迂腐,认知不足带来的假性情感寄托,穷一辈子,给机会却选择自己继续回去冲地,他们会签的。”
“啊……”关照萤被烦的不行,“坏事你让别人去做啊,让我做干嘛。”
“我才十八岁,很容易心志不坚,黑化跑偏,错上歧途的。”
“歧途才是你的正途!”
“会被人千夫所指的……?”
“哪个成大事者不是这样,皆是动力!”
“……”关照萤没有说话,因为她想到了游戏,在一个叫暗的游戏起初功能不是很完善的时候,往往可以通过炸药包炸死队友,获得他们的资源,完成胜利,又例如另一游戏往往有著名的例子,游戏id名为,一块海上的司空菠萝,选择在对方水晶转大吃特吃兵线,或带传送三线通吃的时候,他们共同口头禅就是:
“成功的路上,总要失去点什么。”
他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样还是不太好吧?……我不不不!”
“那就对了,”对方就在等她的正义发言,来满足变态发言,“恶徒行恶,本是寻常,何足玩味?自然不及磨灭依旧存善的人,让之沉沦入局快意,可惜我暂不能强控于你,教你勉强突破常规,得品掀云覆雨滋味,成大事者不拘小错,唯有试错,便可乱人乱己,在乱天,当人初犯,心有愧怍不安,便要无数谎言去掩盖,等一步步坠入深渊,深陷泥潭,有人会挣扎不得,有人反而是另一种提升,好比珠玉之金反喜丑土,乙草之木亦能顽劣扎根,我看你便是如此可塑……”
他的声音有些叹息和蛊惑。
关照萤屏住呼吸,这太像反派经典话术了,你是一个可数之才,只要你……欲望和黑暗便会吞噬你的心跳……
“我……”她一定要说拒绝啊!
“只可惜,你身有关羽因果缠身一天,我也奈何不了你。”
“……”关照萤听的一愣一愣,勉强抓住一个重点,“你既然奈何不了我,那你为什么还要努力?”
“……短暂奈何不了你,那是一辈子的事吗?”
“用一辈子让我搞破坏吗?”
“那你也太努力了吧。”
”好既然你让我不装,我便告知你,”甄栩声音突然转轻转认真,像是在酝酿一个古老的诗意,“我接近你,自然是为了,听故事。”
“?”关照萤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觉得我会给你讲安徒生童话吗?还是一千零一夜啊。”
“是听故事。”甄诩一字一顿,意识流的声音清晰砸在她脑海深处,“你没听错,我的声音直接连通你的意识,若是你想,甚至能在脑海里化作文字。“
关照萤试了一下,还真这么智能,不过是毛笔写的古字,还是竖着陈列的,“是你的字吗,挺好看的。”
让她体内张飞好书法的产生了一丝波动。
“至于为什么听故事,什么样的故事,”他的声音又疯又怨又似无聊,好像能看到一个人无聊的在井边摆动水波,质问上面流动的月亮是不是真的,这样古今中外的哲学谜题,“千年了……太无聊了!”
“我在铜钱方寸之地,观一层不变的日升月落、沧海桑田,看拥有过我的人,踊跃依旧循规蹈矩的死水人生,结局一眼到头,这般活着,有何意味,还不如全死了。”
“所以,我索性陷入沉睡,一遍遍回味千年前的故人、敌人,那些往昔存意的过往。
“是你的变数,惊醒了我。”
“哦,原来是这样。”关照萤摸着手腕上冰凉的铜钱,神色淡定,若有所思地开口,“那你求我?”
对方的千年阴冷叩问哲学的氛围碎了一地。
“……你说什么?”
“不就是无聊至极,追求刺激吗?很简单,我吃烧烤的时候让人帮忙把你烤起来,下一秒再丢进冰箱里冻起来……在把你丢去喂小狗,意下如何。”
她还在站在商量,十分真诚,“只需要你让我取下来它来,我一定会成全你m…麦当劳的愿望的。”
“人心果然荒唐至极,”甄诩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被羞辱的震怒,“吾乃是千年意念所存,又不是那真正的铜钱铁块,感觉不到半分冷热!”
她犹豫了一下,“你在期待?”
“……”
关照萤试过无数种方式,火烧刀砍,甚至意念玄学化刃,都没扯下铜钱手链分毫,它像长在手上。
都换来他的诅咒。
“你永远扯不下我,除非有一日,你魂魄里再无半分故人痕迹,周身因果中再不见旧时波澜……”
“否则,我便是你永世的梦魇,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谁要和你在一起啊?……”
“你又不是我戒指里面的老爷爷,给我送装备,送焚决,异火,你只想让我成为法外狂徒,等我信誉分恢复那天,说不定我就在监狱里了。”
片刻后,关照萤回过神,虽然和甄诩的交锋看似过去了很久,不过在心里短短完成了一瞬间。
她提起了夏侯暝的手机,跑到人群没那么嘈杂的一边,这样的行为又像是对抗甄诩带来的心流嘈杂,拿起手机,“请问是心理专家吗?季家老族长这边情况不太好,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对方很惊讶看着她用的号码,反复确定后,语气都劈叉了。
“你问我……需不需要心理疏导?
关照萤被叔叔婶婶这么一闹,不是亲生的事已经传开,被对面曹氏的心理咨询师这么好心关切一问,她刚想说自己被铜钱里面的贾诩鬼魂碎片威胁,这件事其实也是挺需要的。
又想对方真是好人啊,自己勉强还能撑住,
想想还是,“救老头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