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拱手一揖,抬起脸来,竟是久未露面的江淮,他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和肃杀。
自从画冬出事后,江淮消沉过一阵,后来有天他突然振作了,主动向霍霄提出,希望能在马军都指挥使司谋一份职,当时霍霄已经在马军都指挥使司任职,江淮作为家臣自然也能其中当差,可听他的意思似乎是要脱了家臣的身份,正式地进入马军都指挥使司。
霍霄问他,“怎么,不愿意在我身边了吗?”
江淮摇头,“前日我梦到画冬了,她在梦里让我放心,不要牵挂她,她说她有新的轮回要去奔赴了,我也该好好振作、好好过日子。那个梦特别真实,我甚至能触到她的脸颊……”
就这样,江淮进了马军都指挥使司当差,这次前往北境暗查北戎的任务就是他负责的。
莺时脸上带着笑上前一步,江淮淡淡看了她一眼却避开了,莺时只得笑了笑站到一旁,她心里也不恼,反而有些欣慰,江淮可以振作起来不代表他在心里放下了画冬,他对莺时没有护住画冬的芥蒂,甚至对她在画冬突发急病之事中存着的几分怀疑始终没有放下过。
江淮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向霍霄道,“大人,您交代的北戎三王子的画像在这里了。”
霍雯一听,脸上的神情顿时一滞,这北戎三王子就是要与她联姻的那位,原来兄长已经派人过去打探了。
霍霄接过,打开一看,不由得眉头微蹙,只见画像上的人面容端正、眉眼凌厉,是一副英武的男儿相貌,只是右侧眉间到右下颌竟有一道长长狰狞的刀疤。
霍雯抖着手指着这幅画像,“是他!”她转头看向莺时,“嫂子,就是上次我在街上遇到的那人!”
江淮继续回道,“大人,这位三王子名图革,是温布可汗继后所生,也是云朔公主一母同胞的弟弟,三王子骁勇善战,智勇双全,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咱们的戍边军就在他手上吃过好几次亏,在温布可汗面前也很说得上话。”
“看起来这个三王子倒是个人物,他的婚事能这般仓促?”其实霍霄想说的是这位三王子会这么草率地选一个大梁世族的庶女做王妃?虽然说霍家的老国公爷从前也是行伍出身,在军中有些威望,可如今的霍家,除了有高太后这个靠山外,可以说就是一个闲散的世族罢了,北戎到底是看上了霍家哪里?
可莺时听完心里倒是反而安定了一些,她想起云朔公主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男子娶妇,身世也不是唯一的考量”,再加上霍雯曾与这位三王子有过的那一面之缘,也许这场求亲背后的理由也没有他们想得那么复杂。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厮的叩门声,江淮过去开了门,小厮进了来,脸上是不可置信地惶然,“公子,诏狱那边传来消息,说咱们家的丫鬟胖丫在狱中突然死了……”
几人浑身一震,尤其是莺时,一下子攥紧了椅子扶手。
霍霄问道,“怎么死的?”
小厮表情越发诡异,仿佛魂不附体般,“怪就怪在这儿,她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仵作也探不出死因,最重要的是,她死后的尸身竟快速腐败,仿佛已经死去多时了……”因她是国公府的丫鬟,所以大理寺请霍霄过去一趟。
“怎……怎么会这样……”霍雯吓得攥住了莺时的袖子,却发现她的手也正抖得厉害。
霍霄把莺时拉到身前,双手按在她肩上,他的手掌宽厚温热,有暖暖的力量自肩膀传来,莺时的心神仿佛回来了一些,勉强地扯了扯唇角,“不用担心,我没事。”
莺时看着他的背影出了书房,松绿色的袍角很快消失在了月洞门的转角处,不知怎的,心头蓦地一空。
霍霄在大理寺诏狱的殓房里见到了胖丫的尸身,饶是他从前在大理寺见多了各种各样的尸身,也不由心头一震。那是一具怎样的尸身呢?胖丫生前身形圆润,可这具尸身仅由一层青灰色的皮附着骨,不见脂肉,像一具干尸,这是要死了很久才会有的现象。
霍霄心头乱得很,与大理寺负责督办的官员打了个照面、谈了片刻后便匆匆回了府,此时天色已黑,西跨院的院中各处已点起了灯。
正院廊下羽纱宫灯摇曳,光影印在朱漆门上,隐约可见屋中人纤薄沉静的身影,霍霄加快脚步推门而入。
“你回来了。”莺时的声音很低,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仿佛一片易碎的琉璃,惹人生怜。她接过霍霄的披风,转身挂在了衣桁上。
霍霄定定看着她做着这一切,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注目,她抬起眼冲着他露出一抹笑容,眉眼弯弯,煞是明媚。
霍霄心中陡地一阵刺痛,几乎要站不稳,他的眼变得血红,厉声朝面前的人道,“请你,不要再用她的眼睛对我笑!”
“莺时”一怔,手中捧着的碗盏摔了下去,应声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