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还未到,苏尚书总该坐得住些。”
苏府灵堂之内,白幔低垂,刘守信一身黑色衣裳,缓缓捻起了香,凑到烛火前,看着香烟升起,他将香握在手中轻晃,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着。
有位披着重孝的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侧,只是与苏崇礼那心宽体胖的模样不同,他却是一副骨瘦如柴的模样。整个人盘踞在宽大的孝衣下,倒似条蓄势待发的毒蛇。面色却透出几分阴毒。
此人正是苏崇礼的表弟苏崇文。
苏崇礼死后,他便迅速接掌了苏家大权,成了如今的苏家家主,刑部尚书也将不日由他这个刑部侍郎顺理成章地接任。
不管逝去之人的真相有没有查清,活着的人总该继续往前走。
权力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总不能白白耗费光阴在死人身上。
苏崇文正是这样想的,自幼这位阿兄是嫡长子,又更得父亲器重,处处压他一头。
阿兄可以跟着监军做事情,阿兄可以当刑部尚书,阿兄可以站在上朝官员的前列,而他不可以。
若说阿兄可以吃肉,那他大概只能喝一些肉汤,还是他们施舍下来的肉汤。
没想到阿兄竟然死了,苏崇文竟然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悲伤更多,还是隐秘的兴奋更多。
明明阿兄是家中顶梁柱,为他们遮风挡雨,自己惹上了什么事,也是阿兄为他善后。
可是阿兄死了,他的机会才来了啊。
现在,站在监军身边的人是他,聆听监军教诲的也是他。
他恭敬地弯下了身子,冲着刘守信恳切道:“监军大人,只是陛下这罪己诏凭空创出个登闻司,可是变相分了刑部的权,阿兄刚刚离去,某才刚接手便成了这般模样,实在是怕阿兄在天之灵难安,若是因此坏了监军的大事,某更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躬着身子,等待着刘守信的教诲,只是刘守信却是不紧不慢,举着香对着灵前虚虚拜了几拜,扶着垂落的宽袖,将香插进香炉中,才缓缓转身看向苏崇文。
苏崇文感觉刘守信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宛若阴湿的毒蛇吐着信子,审视着面前之人判断着,是该并为同类,还是吃掉。
苏崇文背上渗出了涔涔冷汗,身子弯得更低更恭敬了些,过了许久,终于听到刘守信轻轻的笑声传来:“陛下长大了啊,长大了,自然是要抢点玩具来玩的。”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笑得更灿烂了些,“由着小陛下高兴便是,左右这登闻司,也不会有案件递进来的。”
他将苏崇文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而且啊,陛下大概要觉得,这次抢了玩具,就要装乖还回来些,刚好啊,你们家准备的两位入宫的女儿,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可莫要像你阿兄那般,优柔寡断啊。”刘守信意味深长地说着,落在苏崇文肩上的手用了用力。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力道,诡异的兴奋之情在苏崇文心中油然而生,他连连应声:“是,是,下官回去便令她们准备,一定不负监军厚望。”
刘守信满意地笑了笑,摸着胡须的手重了些,却是扯下了几根,他皱了皱眉,捻着那几根落下的胡须:“对了,这胡须有些枯了,寻些新的来。”
“我不要!”
裴府,婚房内,桑榆咬着口中夹生的饺子,探到其中圆润的药丸,眉头一皱就要吐掉,却被裴书珩眼疾手快地捏住下巴挡了回去。
桑榆不由瞪了裴书珩一眼,抗议着:“我不吃。”
心中直骂裴书珩这厮如今下毒也太不讲究,连装也懒得装,就这样横冲直撞地来了。
“哎呀,徐娘子,”旁边的喜娘见着二人这般僵持,不由捂嘴笑道,“这饺子虽是夹生,寓意是多子多福,娘子说不吃,岂不是让裴大人后继无人,这哪能成呢?”
桑榆无法,只得囫囵咽下饺子,将药丸藏于舌下,预备着等众人走了后再将药丸吐出。
谁料裴书珩却似看透她的想法似的,手指微微用劲,让那药丸直直落入桑榆腹中,桑榆吃痛,反手就向裴书珩打去。
裴书珩倒是不躲不避,直直扣着桑榆的脖颈将她拉向身侧,贴着她耳边道:“本官千辛万苦为娘子寻得缓解毒发的药物,娘子若是吐了,可就没有第二颗了。
去江南走水路还要好些时日,到时娘子若是毒发死在下江南的船上,本官怕就只能遂了娘子的愿望,将娘子一把火烧尽,送娘子随风而去呢,说不定娘子还能随风回到江南,也算魂归故里。”
听着裴书珩这话,桑榆脸色稍缓,原本准备痛打裴书珩的手迅捷地收回了力道,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沿着他的衣襟描摹着:“原是如此,是杳杳的不是,错怪大人了。大人莫要与杳杳计较,大人千辛万苦为杳杳寻药,杳杳感激涕零。”
说着,又假装抹着眼角不存在的眼泪,抬眼怯怯地看向裴书珩:“是杳杳失言,现在该唤夫君了。夫君万莫与杳杳计较。”
见着二人之间逐渐粘稠冰冷的氛围,旁侧的喜娘忙唱和道:“合卺交杯,福禄相随。”
而后打起笑意端起白玉托盘,拖着两只小巧的金杯送至二人面前,杯中的葡萄酒液还微微晃动着。
桑榆循着先前的情态,怯怯地执起了杯盏,抬眸望向裴书珩。
只见侧坐在床边之人面上无甚表情,亦是缓缓执起了杯盏,衣袖擦过衣袖,臂弯绕过臂弯,隐隐有温热的气息顺着那织金的绸缎蔓延而上。
伴着轻轻的颤抖,酸甜的酒液滑入喉中,倒是浸润出几分微妙的情绪。
渐沉的暮色隐隐透过窗棂漫入房中,正正撞上白玉案上燃烧着的龙凤花烛投来的光影,映在这铺满红绸的房中,喜服交叠的衣袖微微晃动,竟真有了几分身在其中的错觉
“三礼皆成,良缘永缔,从此祸福相依,恩爱不离。花烛夜暖,二位早日安歇。”
喜娘唱和的声音萦绕在房中,倒是为那短暂将熄的错觉补上了最后的柴火。
随着众人的脚步声远去,房中又归于一片寂静,只剩他们二人对坐着。
桑榆自顾自地拆起了头上繁重的头饰,见着裴书珩还坐在那里,几分怔愣出神的模样,不由讥诮道:“怎么,大人是想与我同过洞房花烛夜吗?”
说罢,又掩唇轻笑,将语调刻意雕琢得更婉转些:“夫君是要与妾身共度洞房花烛吗?夫君这般体恤妾身,妾身感激涕零。夫君放心,妾身定好好伺候夫君。”
说着,便伸手抚上裴书珩的外袍,要带着他宽衣解带。
只是手刚搭上他的外袍,便被他攥住手腕止住了动作:“徐娘子不必如此。本官先前已同娘子讲过,成亲只是权宜之计。如今陛下已准许本官下江南亲查云锦庄之事,娘子既为证人,若是贸然带上娘子,怕为娘子招来杀身之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