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娘子作为本官的夫人，与本官同下江南便在情理之中，也好躲开些明枪暗箭。徐娘子配合查案，便是有功，娘子父母的冤情，本官也定会帮娘子报仇雪恨。”

他握着桑榆的手放回她身侧，认真地望向她，语气沉肃：“待江南事毕，娘子是走是留，皆由娘子自己选择。若娘子想走，本官便赠娘子一纸放妻书，这库里的金银财宝也任由娘子挑选。

若娘子想留，娘子便会是唯一的裴夫人，一应礼数待遇均不会短了娘子，娘子想做些什么，只要在本官的能力之内，娘子均可去做。若是……”

及至此处，裴书珩口中的话语蓦地顿了顿，眼神中闪烁着几分茫然与晦涩。

只是桑榆却似浑然不觉般，歪着脑袋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他，语气中还透出几分兴奋：“若是当了裴夫人，是不是便可以为大人生儿育女了？”

裴书珩被她这话语搅得一愣，原先有些滞涩的心情倒散了几分，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看桑榆，缓缓起身道：“不必，本官不需要孩子，不必辛苦娘子。天色晚了，娘子早些安歇吧。”

他冲着桑榆轻轻颔首，而后起身，缓步朝着门外走去，却听见身后几分沮丧的声音：“杳杳还是没能打动大人……”

他轻轻蹙眉，刚想回身接话，却不想刚刚转过身之时，原本沮丧的声音骤然转了个调：“不过大人放心，江南之行，杳杳定让大人刮目相看，从此彻底接纳杳杳。”

裴书珩立在门边，一半是房中的燃着的花烛映照的光晕，一半是门外沉沉的夜色。

他站在明暗交界处，望向那坐在床上与他喊话的人儿，身上火红的嫁衣映得她的脸格外白皙，伴着今日大婚的妆容，宛若一株盛放的海棠。

她的额间点着一点桃花钿，水润的杏眼亮闪闪的望向他，眼尾还晕染着淡淡的烟粉色，朱红小口一张一合的说着些什么。

左右是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语。

莫名地，裴书珩的唇角竟勾起几分温柔的笑意，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定定地看向桑榆，在脑海中慢慢描摹着这一刻。

直至最后一笔落下，他方缓缓开口，道尽了方才未尽之言：“若是本官在政斗中不幸落败，亦会给娘子一封放妻书，安排人带着娘子离去。届时娘子拿着银子，可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安居，亦或是再成婚生子，都遂娘子所愿。”

桑榆看着裴书珩逃也似地离开的背影，眼中柔媚的神情尽数消散，倒留下几分复杂之意。

她抚着身下火红的绸缎，极轻极轻地笑了下：“你会输吗？”

而后滑下了床，漫无目的地瞧着房中的陈设。

虽是准备仓促，这房中的陈设却是用得极好。地上铺着羊绒的地毯，窗帘亦换成了红色的绸缎。窗边小台上搁着金银杯盏，还有那镶着宝石的喜秤。

旁侧的桌上还摆着青玉碗盛着的小食。

樱桃饆饠，蜜渍青梅，桂花软酪，还配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桑榆从发髻中拔下那根绾发的素银长针，细细擦拭一番，挨个探过后，方坐至桌前，握着小巧的汤勺，缓缓搅着碗中的馄饨，任由鲜香的气息扑入鼻中。

她握着勺，慢慢咀嚼着，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光。

先前被绑着的那两日，裴书珩不让人与她送吃的，约莫是想人在饥饿时易有疏忽，也方便审问；后来决定成亲的那两天，她又被拽着量体裁衣、试妆，或是被按着脑袋写着五花八门的文书，整个府中都忙得团团转，对吃食更是顾不上几分。

直至今日，成亲当晚，她才好好吃了顿饭。

不过这长安的美食确实技法精湛，等来日回了江南，倒是可以派几个厨子来长安学学手艺。

桑榆撑着脑袋倚在桌上，怔怔地望向那正案白玉台上燃着的龙凤花烛，金色的连理枝绕着丹红色的柱身缠枝而上，直直抵上烛顶小巧的莲花。

莲花中央，烛火跃动着，花瓣下，还积蓄着垂落的烛泪。

桑榆定定看了半晌，缓缓从怀中掏出张金花笺，是裴书珩今日与她交换的通婚书。

按照正常形制，本该由双方长辈为二人撰写通婚书与答婚书，送至官府备案后，再成对交换、各执一份，当作夫妇二人的信物。

只可惜二人都是孑然一身，偌大的京城也寻不得什么亲近的长辈，索性各自执笔，为自己所书。

左右她的答婚书亦是写得颇为敷衍，倒不知这位裴大人又是如何胡编乱造的。

伴着心中那几分隐秘的好奇，桑榆缓缓打开了那金花笺纸。

【某平生伶仃，无宗亲倚仗，今生幸遇娘子，久慕娘子品性才情，心向往之。蒙娘子不弃，某愿以余生相托，与娘子共结白首之约。此后朝夕同行，祸福相依。唯望娘子安心相随，岁岁如一。】

桑榆静静看着那苍劲的字体，落至末尾处‘安心相随’的字样上，眼中泛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情。

末了，她嘲讽地笑了笑，缓缓起身，踱着步站定在那燃烧着的龙凤花烛前。

她微微弯腰，有些好奇地看向那跃动的火芯。而后粲然一笑，随手将那金花笺凑上正跃动着的烛火。

火舌亲吻上婚书，迅速地顺着婚书一路向上攀援，直到将要触及桑榆指尖的那一刻，她方轻轻松了力道。

燃烧的婚书坠落在白玉案上，伴着那火焰一道，在案上跳起了舞。

桑榆缓缓蹲下身子，托着腮欣赏着那燃烧的婚书。

火光明明灭灭地映在她的脸上，将她眼尾原本晕染的烟粉搅出朦胧闪烁，多了几分眼波潋滟之感。

“裴大人，要借成婚捆绑我吗？”

有粲然的笑意在她脸上绽开，她弯着眼睛，有些兴奋地看着那跃动的火焰。

看着那火焰席卷着，舔舐上了婚书上写着的名字。

将‘徐杳杳’这三个字，一点点蚕食殆尽。

“可你连我是谁，都还不知道啊。”

/第一卷拨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