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榆沉沉地跌入床中，勉强抬了抬手，酸软无力感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直直深入指尖。

她心间轻叹，看来要用那惊蛰声，还是需谨慎些。

纵然这药已是阁中反复研制多回，也只能做到使用时尽量无知无觉。

可毕竟是作激发潜力之用，将蕴藏于身体中的力量提前激发，可待药效过去，总归还要尽数还回来。

一如她现在这般，全身使不上力气。

幸而这回来的时辰还算及时，若是落在了外面，怕又是一番惊险。

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下生硬的床板，抬眸望向斑驳的房顶，尽是陈旧的模样，只够勉强遮些风雨。屋顶边角之处还漏着洞，隐隐透出外面渐暗的天色。

果然，进了庄中，便无甚好地方可住，白日里那德管事的手下领着他们来此，只刚放下包裹便催着二人去上工，直言让二人晚上回来时再慢些归置。

白日里未曾仔细看这屋子，如今一看，尽是破旧伶仃的模样。

屋中唯有一床一柜，配上台缺脚的桌子，便是其间全部。床上草草堆着些稻草，盖了块破布，就权当了褥子。

她的手缓缓捻过那被子，大抵里面也是填着些稻草充数。

她想起外面小院中那参差不齐的荒草，说不定那些断掉的部分，也被塞在了这被褥中。

她怔怔地望着屋顶，瞧着夕阳消逝，夜色降临，淡淡的月光倾洒入房间，却还未等来裴书珩归来的身影。

她不由皱了皱眉，按理说他也是第一日入账房做事，怎得拖得比她还要久些。

总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淡淡的不安盘桓在桑榆心头，她勉强捏了捏袖中的玲珑针，将不安的心绪按下。

堂堂征战四方的裴将军，断案无数的大理寺卿，若是真能栽在这小小的账房中，怕是真要贻笑大方了。

院中有脚步声传来，桑榆偏头望去，瞧见是裴书珩的身影，终是松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大人回来的倒是早。”

“怎的也不点灯？”裴书珩却无与她斗嘴的心思，话语中还渗出几分疲惫的意味。

室中昏黄的烛火跃起，勉强盖过了那自孔洞漏下的月光，照亮了这简单的小屋。

“大人没听那人说，这烛油也是要工钱去兑的，当鼬奴的工钱，可不够点几次灯。”

“你的声音怎的这般虚？”裴书珩望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桑榆，听着她有气无力的声音，不由皱了皱眉。

他快步走至床前，瞧着桑榆面无血色的脸，不由分说地拽过她的手腕，摸上了她的脉。

桑榆倒是想要抽回，只可惜周身气力流失，只能任由裴书珩摆布。

她索性闭上了眼，眼不见心不烦。

却听裴书珩有些焦急地唤她：“徐杳杳！别睡。”

她睁开眼，冲着裴书珩扯出个难看的笑容：“大人这是做什么？”

裴书珩愣了片刻，终还是严肃正色道：“你可知你的脉如今虚弱万分，倒似那些常年卧病在床之人般。”

“不过今日上工累到了罢了，”桑榆随口敷衍道。

“徐杳杳，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药？”可裴书珩依旧不依不饶，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大人，妾实在困乏，想早些安置。还是大人今日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要与妾商议？”

桑榆被裴书珩问得有些烦躁，偏头冷冷地望向他，企图以此狠狠地将他推远去。

桑榆偏头望向裴书珩，明灭的烛光跃动，隐隐将光线打在他的侧脸，她看进他的眼中，想要看见无奈与退避，却对上他清明坚定的神色。

“徐杳杳，为什么要吃药？”裴书珩提高的声音再次响起，铁了心杵在原地，绝不退让。

桑榆实在疲惫，不愿与他做这些拉扯争执，又挣不开他的手，索性与他说了去：“他们要我搬石头，我吃了药力气变大，唬住他们，他们后面就不敢为难我了。

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大人若是心疼，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为我多记些就是了。或者是先前那延寿的解药，再为我寻些也行。”

力气抽空，连着说句话也费力，桑榆看着裴书珩眼中忽明忽暗的眼神，心中忽而升起些烦躁的情绪，她不需要同情和怜悯，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她吸了口气，猛地甩了下手，却还是没能抽离裴书珩的控制，话中更多几分不耐：“倒是你裴大人，怎的被那账房留了如此之久，莫不是遭了旁人的试探怀疑，大人可切莫暴露了身份反而连累了我去。”

似是被她这一番毫不留情的话语哽住，裴书珩眼中忽明忽暗的光闪了几瞬，终究还是暗淡了下去，只留下几分温润客气的话语：“他们叫我算账，却给了错漏百出的账目，被我借着传纸之机报给了他们的上官，连着全账房的人一道重新核算罢了。

徐娘子放心。娘子既要让我演个哑巴书生，裴某这点本事还是有的，况且哑巴又不需要说话，遇上询问只顾写字便成，反而还能多斟酌几分。娘子当真是用心良苦呢。”

桑榆听罢，嗤笑一声道：“大人知道便好。”

说着她冷冷地看向裴书珩握着她的手腕处：“大人是想要这般握着与我同寝吗？”

感受到力道渐松，桑榆正要抽回手，却不想袖口顺着她的力道滑下，露出那道微微渗血的鞭痕。

手再次被裴书珩握住，感受到他阴沉的视线停驻在那道渗血的鞭痕上，桑榆心间的烦躁之意又开始涌动：“大人若是心疼我，不妨想想办法修修这屋顶，再弄些纸笔被褥来，好歹让日子好过些就是了。”

她实在不想与裴书珩纠缠这些，趁着裴书珩愣神之时，就使力抽回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