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他似乎也未曾用多大的力气，桑榆轻易地就将手收了回来。

她翻了个身侧向床内：“大人也早些歇息。”

分明还未入夏，外间便有偶尔虫鸣之声响起，沉默半晌后，身后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上床声。

分明这屋子破烂不堪，远远比不上醉仙楼那间，可莫名的，竟是比着醉仙楼时更多了几分安定之意。

“谁打的？”

身后压抑的声音终是小心响起，桑榆拨弄着脑中的困意，勉强哄道：“我故意挨的。大人莫想了。谁若真得罪了我，我自有方法报复回去。”

说罢，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便任由那困意舒展，缓缓沉入了梦乡。

身后恍若有人搂了上来，手紧紧环在她的腰间，贴着她的耳畔呢喃：“阿瑜，下次别这样了。”

桑榆蹙眉，想要挣开身后人的环抱，却听那声音变成了温柔的女声：“阿瑜，别这样。”

她的心中猛地一颤，竟是她从前一直眷恋不舍的声音。

“娘？”她试探地唤了一声，想要转身，看清身后之人的容颜。

可她的身子却被牢牢禁锢住，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那道声音也再也没有响起。

浓重的不甘涌上心头，她奋力挣扎了起来。

可偏偏挣扎时，似乎触动了床下的机关，那铺盖着的稻草忽而燃起了大火。

火舌肆虐着，瞬间在整间屋中燎原开来。

灼烫的气息炙烤着她的肌肤，万般突变的心绪搅扰着她的心，带来永无止休的钝痛。

云锦庄。

那钝痛终是唤回了她部分神志，她望着眼前燎原的火焰，心猛地提了起来，千防万防，难不成还是遭了暗算。

裴书珩，裴书珩。

她拼命挣扎着，口中不住地喊着，妄图这般唤醒那沉睡的人，醒来，逃出去。

只是喉中也似被什么扼住，那声音竟是兜转不得出，只剩下嘶哑的气声。

裴书珩……

“徐杳杳！徐杳杳！”

焦急的呼唤声终于击碎了那场大火。

桑榆终于从那暗无天日的枷锁中挣脱而出，她猛然睁眼，正对上裴书珩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谨慎起见，二人睡觉时亦不曾摘除面具，生怕碰上什么紧张的事宜而露了馅。

此刻裴书珩那张脸，还是她亲自捏就的，不似原先那般容颜极盛的模样，当真是副清隽书生的样貌。

既然是自己日日对着的那张脸，自然要捏得让自己赏心悦目些，那双瑞凤眼被她修得更温柔了些，如今近距离看上去，倒是更多了几分温柔之感。

桑榆沉沉地望入那双眼中，见她清醒过来，他眼中浮沉的焦灼渐渐平息，只余下几分温柔关切之意。

身下隐隐有热意透过那粗布的衣衫浸入她的肌肤，她恍然发觉，她整个人正趴在裴书珩身上，裴书珩先前紧紧环在她腰间的手也化成虚扶之态。

大致她方才溺在噩梦中挣扎之时，裴书珩就是这般边阻着她乱跑，边一遍遍地试图唤醒她。

她沉沉望着身下的人，约莫是在孤立无援的处境中总要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意味。不过短短一日，原先需要防备疏离的人，竟是成了此情此景下唯一的同袍。

意识回笼时，先前的梦境如洪水般倒灌而入，伴着那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在她的脑海中叫嚣着。

“做噩梦了？”轻柔的问话声响起。

桑榆猛地俯身，贴着他的颈侧狠狠咬了一口。

感受到身下之人骤然僵直的身子，她的牙上却又加了几分力道，生生没入他的肌肤中。

血腥的气味漫入她的舌尖，带着镇压万鬼的煞气，驱走了那些光怪陆离的呓语。

她缓缓松了口，默默地埋在裴书珩颈侧，似是想要嗅闻那些令人安心的气味。

腰间的手缓缓移至背上，轻轻地拍着，裴书珩也未再说话，二人就保持着这糟糕的姿势，静静地拥抱着。

许久，听着裴书珩轻缓的声音响起：“你一直在喊娘。”

桑榆怔愣一瞬，似是忽而有雾气拢上她心间的方寸之地。

若是仔细算来，自离开西山之后，她就没再做过梦了。

却不想如今回了江南，这梦境又寻了回来。

她默了半晌，终是有些茫然道：“我都许久没见过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