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死的都躲远点!”
响亮鞭声骤然响起,原先背着石头的人们纷纷撂下了手上的担子,抱着脑袋飞速地向着采石区外的空地处跑着。
桑榆身姿轻盈地混在人群中,观察着周遭之人的神色。
他们好似就是麻木地、惯性地跑着,只是眼底隐隐藏着几分惊惶的神色,纷纷争先恐后地拥挤着,要将自己淹没于人群中。
这应该就是昨日秦老头和她说的开山,倒不知具体是怎么样的流程。
她回头望向远处的山壁,只见那山壁上凿出许多小洞,洞口隐隐有绳线拉出。
似乎是火药。
只是这江南庄子中是如何囤积了足够炸山的火药,何况听着秦老头的语气,这些倒好似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随着庞大的人群涌入那临山坪的空地上,桑榆轻轻踮脚望去,那林石狐已是一扫昨日狼狈不堪的模样,今日他穿着身黑色锦袍,细细擦拭着手中弓箭,俨然又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擦拭干净后,他双手托着那弓弦,将其恭敬地置于那石案中央的玉架上,随后执起旁侧的香,冲着那弓俯身拜了几拜,才将香插于香炉中。
“你还不知道吧?”身旁忽而有人戳了戳桑榆。
桑榆偏头望去,只见身侧凑上来个面色黝黑的汉子,裹着头巾,正颇为好奇地望向她,眼中还带着几分少有的热情。
她索性顺势做出好奇的模样,悄声回道:“确实还未曾见过此等场面嘞。大哥,石狐大人这般是准备跳大神吗?”
听着桑榆的话语,那汉子没忍住嗤笑了声,又慌忙捂嘴憋了回去,语气中更多几分爽朗:“你这形容倒是精妙,每次炸山采石的时候,这林石狐便若跳大神般,八成是在祈祷自己这次的射的箭能更准些。先前当着德掌柜的面,他射了十箭一箭未中,气得德掌柜当场扣了他小半年的俸禄。”
“这不,今日德掌柜又来了,他要是再不好好表现,能不能保住这差事都不一定呢。”
听着身旁人有些幸灾乐祸的话语,桑榆顺着他的目光一道望去,只见那采石场入口的石门处缓缓抬进了一顶轿子,轿子上绘着云纹织锦的模样,被抬轿之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
轿帘掀起,从轿中走出之人,正是德掌柜。
他穿着身极好的靛青色的宽袖袍,走动时还隐约泛着细密的暗光,腰间镶银的蹀躞带上挂着枚青玉的环佩,手中把玩着枚莹润的玉如意,倒是与他平日里的做派如出一辙。
他略显嫌弃地瞥了眼周遭的环境,微微抬袖遮住了鼻尖,冲着一脸谄媚迎上来的林石狐不耐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动作快些。
林石狐倒是笑意不变,恭敬行礼后,便利落地登上了射火台。
射火台正是方才那位林石狐擦弓焚香之处。
它正位于临山坪的东北角,紧邻着通向那石山的山道,较诸临山坪还要高出几尺,半侧位于坪上,半侧悬于悬崖之上,远远望去倒像是个半搭在坪上的石盘。
石盘之上围着半人高的粗木栅栏,石案两侧点着燃烧的火把,恍若拱卫着那石案上的弓弦与箭矢。
那林石狐三两步跨上高台,抽出一支箭矢,将箭头伸入火中,待火焰燃起,便立时挽弓搭箭。
整套动作可谓行云流水。
箭矢从弦上极速脱出,直愣愣地冲着那缀在那崖壁洞口外的引线飞去,正正钉在了那引线的末尾之处。
火焰瞬间窜上引线,飞快地向上攀爬。人们纷纷捂住了耳朵,好提前抵挡那巨大的爆炸声响。
一息、两息、三息……
只是那预计中的声响却是迟迟未至,只剩林石狐恶狠狠的咒骂声传来。
有人悄悄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只见他再次挽弓搭箭,一箭箭冲着那引线的尾巴而去。
那火焰好似专门戏弄他般,短暂的攀行毫厘,便瞬间熄灭了下去。
德管事的脸色也随着这熄灭的火焰阴沉了下来,林石狐气急败坏地折断了手中的箭,狠狠地甩在地上,快步走至射火台边缘,狠戾地扫视着旁侧扎堆的劳工们。
压抑的黑云瞬间笼罩在了劳工们的头顶,他们原先眼底压抑着的惊惶在此刻彻底浮出,他们极力地蜷缩着身子,生怕被林石狐挑上,去做那送死的先锋。
一派沉闷中,忽而传来声痛苦的呻吟。
人群边缘,有个老头被推得痛苦地趴在了地上,像是人群中忽而多出的一角。
周围的人群默契地退远了,只留那老人趴在空地上,颤颤巍巍地爬起,迎上林石狐阴毒的视线。
是秦老头。
林石狐忽而抚掌哈哈大笑,手中的箭矢指向了秦老头:“你,去看看是什么问题。”
秦老头浑身抖若筛糠,颤颤巍巍地迈着步子,讨饶道:“大人……”
还不待他说完,狠戾的鞭子骤然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脊背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只见那林石狐面色阴沉地再次拉弓搭箭,指向秦老头的方向:“去,或者死。”
“去……我去……”
秦老头拖着痛苦的步伐,佝偻着背,缓缓向着山上走去。
又是一声狠戾的鞭声,另一道鲜红的血痕在秦老头背上炸响。
暴戾的声音再次传来:“拿上火把走快点。能为山神点火是你的荣幸。”
秦老头颤颤巍巍地加快了步速,拿起点燃的火把,踉跄着向着山上走去。
先前躲闪的人群纷纷垂下了头,也不知是不忍看到秦老头去送死,还是祈祷着他送死以后,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这怪不了他们。
他是老人,他摔倒了,那他就是最合适的祭品。
“我来!”
清亮的女声从人群中响起,是桑榆。
秦老头的脚步顿住了,林石狐与德掌柜的目光也朝着桑榆的方向投来。旁边的人恍若看见怪物般,朝着四周散去,将她四周留下一圈偌大的空白。
桑榆却似恍然未觉般,满面天真地指了指秦老头:“大人,这老头走路都走不利索,怕要坏了大人的事,我替他去。”
冷笑声从林石狐口中传来:“就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