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最终,顾屿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说得对。我会重新核查S-07的原始数据和所有处理步骤。如果有必要,可以重新提取或测序。”
“嗯。”杨清渝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她没有继续追问,转而开始收拾东西,“那今天先到这里?初步对接没问题,等这个数据点确认后,就可以按计划推进了。”
“好。”
杨清渝合上电脑,装进包里,站起身。
顾屿也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
阳光从她身后涌来,她的脸有些逆光,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着。
“顾屿。”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不是“顾博士”。
顾屿抬眼,看向她。
“有件事,一直没机会跟你说。”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刚才讨论数据时还要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顾屿却听出了一丝紧绷,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当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实验服袖口上,又移回他的眼睛,“我收到那所南方大学调剂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其实,去查过你们化学系那一届的保研和出国名单。”
顾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看着她,瞳孔微微放大。
实验室里所有的声音——远处的、近处的——仿佛瞬间退潮,只剩下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我看到你的名字,在麻省理工学院全奖直博的名单上。”杨清渝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很靠前的位置。恭喜啊,那时候就想说,但没机会。”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
“所以,后来你跟我提分手,说异地太远、未来方向不同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意外。”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顾屿瞬间冻结的心湖,砸出沉闷的回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拿到了offer,知道他要走,知道他……在提出分手之前,就已经有了离开的计划。
所以,她撕掉调剂通知书,然后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打击,不是因为无法承受的异地,而是……一种彻底的、清醒的失望?
她看着他那副说不出话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涟漪。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轻了下来,“只是觉得,这么多年了,有些事,说开了比较好。免得……再有误会。”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释然,有疏离,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痛楚。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顾屿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和门外涌入的、有些晃眼的午后阳光。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椅子上。
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刺眼的“9.8”。
过于完美的数据。藏着偏差。
她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了。
当年他那点自以为是的、笨拙的“为她好”,他那试图用“未来方向不同”来掩盖的、更深层的怯懦和自私,他那藏在完美数据和光明前途之下的、不敢宣之于口的真实考量——在她平静的注视下,早已无所遁形。
他想起分手那天,她红着眼眶,却倔强地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死死咬着嘴唇,问他:“顾屿,除了‘方向不同’,你就没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了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他说:“没有,对不起。”
他转身离开了,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后来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扛过那段时间的。他只知道,自己登上了去波士顿的飞机,一头扎进了全新的、忙碌的、没有她的世界里。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以为距离会解决所有问题。
原来,时间冲淡的只是表面,距离拉开的只是物理空间。真正的裂痕,早在他选择用那种方式离开时,就已经深深刻下,并且在七年的沉默中,悄然生长,结成了坚硬的痂。
现在,她亲手把这层痂揭开了。
露出下面从未真正愈合的、鲜血淋漓的真相。顾屿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午后的阳光透过指缝,是一片模糊的、温暖的红。
但他只觉得冷。
冰冷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寒意。
原来,他才是那个,一直活在由“完美数据”和“理性选择”构筑的、自欺欺人的幻觉里的人。
而幻觉之外,真实的代价,他从未真正面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