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用和弦图(Chord Diagram)试试,”她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清晰平稳,“虽然复杂度高一些,但能更直观地展示基因模块之间的交互强度和方向。”
顾屿看着屏幕上现有的网络图,思考着她的建议。和弦图确实更适合展示这种复杂关系,但制作和解读的门槛也更高。
“可以尝试。”他最终说,“我们这边有现成的脚本可以生成基础和弦图,但个性化调整和解读需要额外的工作量。如果你那边有具体的可视化需求参数,可以提供过来,我们评估一下时间成本。”
“好。会议结束后我把需求文档发你。”杨清渝干脆地回应。
会议在半小时后结束。顾屿刚退出线上会议室,就收到了杨清渝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正是她提到的需求文档,非常详细。
他点开文档,仔细浏览。她的需求很明确,逻辑清晰,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受众的解读习惯。专业,高效,无可挑剔。
他回复邮件,确认收到,并预估了完成调整所需的大致时间。
邮件发送成功。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
下周一,他需要给李教授关于瑞士之行的答复。
他再次点开那份邀请函的电子版,目光落在“项目起始日期”上。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打开了与李教授的私聊窗口。
“老师,关于瑞士的访问学者项目,我考虑好了。我愿意去。”
消息发送出去。没有犹豫。
几乎是同时,李教授的回复就来了:“好。我就知道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相关手续我来安排,你准备好必要的材料。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谢谢老师。”
关闭聊天窗口,顾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决定做下的瞬间,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同时,另一种更加空旷、更加冰冷的感受,也随之蔓延开来。
他就要离开了。去一个没有她的地方,开始一段全新的、只有工作与学术的旅程。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故事,最后的、也是最合理的结局。
他起身,走到窗边。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染出层层叠叠的紫灰色。
就在这时,他的电脑又传来新邮件的提示音。
他走回桌边,点开。
发件人:杨清渝。
主题:关于和弦图可视化需求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跟在刚才工作邮件的往来下方:
“另外,刚刚接到公司通知,下个月初,我需要去德国总部参加一个为期六周的封闭式培训,涉及项目后续可能用到的新技术平台。时间上可能会与部分工作节点重叠,具体安排稍后同步。特此知会。”
德国。六周。封闭式培训。
顾屿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几乎是前后脚。
他决定去瑞士三个月。
她要被派去德国六周。
时间有重叠,方向不同,但都指向了欧洲,指向了远离此地的、各自的行程。
这巧合,像命运开的一个冰冷而讽刺的玩笑。
他们刚刚在内心的废墟上划清了界限,现实就迫不及待地送来物理的远离,仿佛在催促他们,将这场早已落幕的戏剧,彻底打扫干净,各自退场。
顾屿盯着屏幕,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他想回复点什么。比如“知道了”,或者“祝培训顺利”。
但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最终,他只是关掉了邮箱窗口,没有回复。
他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冷漠的光海。
分岔。
他们的路,从一开始的分岔,到七年前的断裂,再到如今短暂的、尴尬的交汇,最终,还是走向了更远、更彻底的分岔。
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在欧陆的版图上,或许会隔着并不遥远的距离,但他们的世界,早已是平行的、永不相交的轨道。
他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人生就像乘车,有的人陪你一段,到站了,就该下车了。”
他和杨清渝,大概就是这样的乘客。曾经同乘一程,看过一些风景,经历过一些颠簸,然后,到了各自该下的站台。
只是他当年下车时,太过仓促和狼狈,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而如今,连补上一句告别的机会,似乎也即将失去。
也好。
就这样吧。
让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复杂的情感,所有理不清的纠葛,都随着即将到来的远行,消散在异国他乡的空气里。
或许,这才是对他们彼此,最好的结局。
顾屿关掉了电脑,实验室陷入黑暗。
他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平稳而缓慢的呼吸,感受着胸腔里那片巨大而冰冷的空洞。
分岔的路,已然在脚下展开。
而他,终于不得不迈出脚步,走向那条没有她的、孤独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