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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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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清渝离开后,实验室的寂静有了重量。那番关于“透支完了”和“算了”的宣告,如同最后的封条,将顾屿心中所有翻腾的、侥幸的、不甘的念头,牢牢钉死。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认清现实后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他机械地收拾好东西,锁好实验室的门。深夜的校园寂静无声,梧桐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干燥的破裂声。回到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窗玻璃映出他模糊的、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和身后房间里的一片黑暗。

“保持纯粹的工作关系。”

“这对你,对我,都好。”

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清晰,冷静,不容置疑。

他应该感到解脱吗?终于得到了最明确的答案,不必再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撕扯。可为什么,胸腔里那片被剜空的地方,非但没有轻松,反而像灌满了冷铅,沉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无可辩驳,也无可挽回的事实。

他靠在窗边,点燃了一支烟——不知什么时候买的,塞在抽屉最深处。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生理性的刺激,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钝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也是在一个深夜,他在实验室赶数据,她陪着。他饿了,她跑出去买了烧烤回来,两人就着实验台冰冷的灯光,分享那份油腻却温暖的食物。她那时眼睛亮亮的,看着他说:“顾屿,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你搞你的研究,我在旁边看着,或者……我也学点别的,不拖你后腿。”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嗯”了一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觉得她傻气。他以为的未来很长,长到可以容纳一切,包括她偶尔的“傻气”和他当时并未意识到的、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掌控欲”。

现在才明白,未来并不长。有些裂痕,在最初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就已经埋下。而他的“优越感”和“掌控欲”,最终以“为她好”的面目,给了那段关系最致命的一击。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抖着落下,在黑暗中湮灭。

第二天是周六。顾屿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实验室。他罕见地睡了很久,直到中午才被饥饿感叫醒。窗外是阴天,灰蒙蒙的,像他此刻的心情。

他起身,给自己煮了碗简单的面条。坐在空荡的餐桌前,味同嚼蜡地吃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项目组的群消息,关于下周某个数据处理进度的确认。杨清渝在群里回复了,言简意赅。顾屿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和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有输入任何字,只是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下午,他去了市图书馆。不是查资料,只是需要一个陌生的、安静的地方,让自己从熟悉的环境和情绪里抽离出来。他随意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了一本与专业完全无关的、关于欧洲古代建筑的书,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阳光偶尔穿透云层,在书页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周围是沙沙的翻书声和极低的交谈声。时光在这里变得缓慢而沉静。

他试图放空自己,不去想杨清渝,不去想项目,不去想过去和未来。但那些念头像水底的暗流,总在不经意间涌上心头。

他想起李教授的话:“如果真有缘分未尽,总会还有路。如果尽了,强求也只是徒增烦恼。”

现在看来,缘分,大约是尽了。被她亲手斩断的。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周日下午,他接到了母亲的视频电话。母亲在千里之外的老家,絮絮叨叨地关心着他的生活,催问他个人问题有没有进展。顾屿含糊地应付着,说自己一切都好,工作忙。

“小屿啊,”母亲在屏幕那头叹了口气,“你从小就心事重,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妈妈知道你工作辛苦,但也别太逼自己。该放松要放松,该考虑个人问题也要考虑。你也不小了……”

“妈,我知道。”顾屿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有些疲惫,“我会考虑的。您别担心。”

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担忧的脸消失,心里涌起一阵愧疚。这些年,他不仅辜负了杨清渝,也疏忽了家人。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业和工作中,用“忙碌”和“成就”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却忘了关心身边的人,也忘了照顾好自己。

或许,是时候真正地,为自己活一次了。不是为赎罪,不是为挽回,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重新建立与世界的联系。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

周末过后,新的一周开始。顾屿回到实验室,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项目中。他不再回避与杨清渝的工作接触,但也严格遵守着那条“纯粹工作关系”的界限。他们的邮件和会议沟通,高效、精准、不带任何私人色彩。

顾屿甚至开始主动推进项目的某些环节,提出优化建议,提前完成自己负责的部分。他的状态,在李教授看来,似乎恢复了些许过去的专注和锐气,但眉宇间那份沉郁,却并未散去。

周三下午,顾屿正在核对一批新到的试剂清单,手机震动,是李教授的内线电话。

“顾屿,来我办公室一下。”

顾屿放下清单,起身过去。

李教授的办公室堆满了书籍和文献,显得有些杂乱。他示意顾屿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到他面前。

“看看这个。”

顾屿接过来。是一份全英文的学术交流邀请函,来自瑞士一家顶尖的分子生物学研究所,邀请李教授课题组派员参加为期三个月的短期访问学者项目,方向正是他们目前与诺华合作项目的延伸领域。时间就在下个季度初。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李教授看着他,目光带着考量,“那边有几个课题组的研究和我们目前的方向高度互补,设备和平台也更先进。我们和诺华的项目已经上了轨道,基础数据和分析框架都搭建得差不多了,后续更多是验证和拓展性工作。如果你去,既能深化合作,也能接触到最前沿的技术和思路。”

顾屿翻看着邀请函的具体内容。条件优厚,时间合适,研究方向也完全契合。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老师,您的意思是……”他抬起头。

“我想推荐你去。”李教授直截了当地说,“课题组里,你的背景和能力最合适。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换个环境,也许对你有好处。”

顾屿明白了。李教授不仅是从学术角度考虑,也是在为他考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了回忆和杨清渝气息的环境,或许能帮助他更快地从过去的泥淖中走出来。

去瑞士。三个月。

这意味着,他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完全脱离目前的生活轨道,也完全……脱离与杨清渝的工作接触。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来,混合着解脱的渴望,离别的隐痛,和对未知的些许茫然。

“我需要考虑一下。”顾屿没有立刻答应。

“当然。不着急,下周给我答复就行。”李教授点点头,“不过,我建议你认真考虑。机会难得。”

回到实验室,顾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悠悠飘过。

去,还是不去?

从理性角度,这无疑是个好机会。对他未来的学术发展大有裨益。

从情感角度……这意味着他将主动选择远离。彻底拉开物理距离,或许也能加速心理距离的冷却。就像将一块烧红的铁投入冰水,虽然会经历剧烈的淬炼,但最终能更快地定型、冷却。

可为什么,想到要离开,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会传来细密的、不舍的疼痛?

尽管她已经明确划清界限,尽管他深知留下也只是徒增困扰,但“离开”这个动作本身,仿佛是在为那段早已结束的关系,亲手盖上最后一捧土。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个选择。

接下来的几天,顾屿照常工作,但瑞士之行的选项,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他查阅了那家研究所的资料,研究了对方课题组近期的论文,越看越觉得机会确实难得。

周五,项目组照例进行周度线上同步会。会议进行到一半,讨论一个数据可视化的细节时,杨清渝提出了一个不同的方案,认为现有的图表在展示多维关联时不够直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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