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回到清冷的公寓,最后检查了一遍行李。护照、机票、邀请函、重要文件……一一确认无误。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上。它静静地躺在空荡荡的书桌一角,像个未被处理的遗物。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握在手里。丝绒的触感依旧冰凉。
他坐到桌前,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桌面一小片区域。
他摊开一张崭新的信纸,拿起了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想写一封信,不是邮件,不是短信,而是一封手写的、或许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写给杨清渝。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道歉的话已经说过,显得苍白无力。解释的话更是多余。诉说思念或悔恨?那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打扰。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城市夜的声音,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
最终,他落笔了。字迹有些僵硬,但很清晰。
“杨清渝:
展信佳。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它真的能被你看到),我应该已经在瑞士了。学校有一个三个月的访问学者项目,机会难得,我接受了。
写这封信,没有别的意思。不是道歉,也不是辩解。那些话,说过,也听你说过‘算了’,便没有再重复的必要。
只是最近收拾东西,偶然翻出一些旧物。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好的,坏的,幼稚的,伤人的。忽然觉得,当年那个莽撞又自以为是的自己,欠你一句认真的‘谢谢’,和一句更认真的‘对不起’。
谢谢你,在我还是个除了成绩和实验、什么都不太懂的愣头青时,曾经那样真诚地看待过我,关心过我,甚至……试图理解过我的世界。那些笨拙的温暖,是我后来很多年里,回忆起来唯一觉得柔软的东西。
对不起,为我当年的懦弱、自私,和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伤害。对不起,摔碎了你的手串,也摔碎了你那时的期待。对不起,用最糟糕的方式,结束了一切,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我知道,一句‘对不起’什么也改变不了。伤害已经造成,时光无法倒流。你说‘透支完了’,说‘算了’,我完全理解,也接受。这是我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理应由我承担。
写这些,不是想求得你的原谅或回头。只是觉得,有些话,或许应该说清楚。不是为纠缠,而是为……告别。”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点墨迹。
告别。
是的,告别。为那段早已逝去的感情,为那个曾经被他伤害的女孩,也为这些年困在原地、自我惩罚的自己,做一个正式的、内心的了断。
他继续写下去,笔迹变得更加沉稳。
“你要去德国培训了,听说也是很好的机会。祝你一切顺利,学有所成,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他用回了她当年写下的词,只是心境早已天差地别。
“我们都要开始新的旅程了。希望你在新的地方,遇到新的风景,拥有新的、更好的生活。至于我,我会记住这次的教训。关于尊重,关于珍惜,关于如何真正去爱一个人,虽然明白得有些晚,但总好过永远糊涂。以后,大概不会再打扰你了,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如果还有工作上的必要联系,我会保持专业。最后,还是想说,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这是我现在,唯一能、也唯一应该给出的祝愿。
珍重。
顾屿
于离开前夜”
没有写日期,也许是不想留下太过具体的时间烙印。
他放下笔,看着信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台灯的光晕将墨迹照得有些反光。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却没有放进信封。他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盒子,打开,将折好的信纸,轻轻地、平整地,放了进去,盖在那截断绳和那张旧便签的上面。
然后,他合上了盒盖。
他没有贴邮票,没有写地址,因为他根本没打算寄出去。
这封信,是写给他自己的,是一场迟到多年的、与过去和内心愧疚的对话,是他试图整理混乱心绪、为远行做准备的一种仪式。
他将盒子放进了随身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那里还放着护照、机票和最重要的文件。
就让这封信,和那段断掉的过往,一起被带走,封存在异国他乡的某个角落吧。
也许有一天,当时过境迁,云淡风轻,他会再次打开这个盒子,看看这封未寄出的信,和那张泛黄的便签。那时,或许会有不同的心境。
但现在,它只是一段需要被妥帖安放、却不必时时翻看的记忆。
顾屿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他走到窗边,看着这座即将告别的城市。灯火如星河,车流如光带。繁华,却也冷漠。
明天,他将飞往一个陌生的国度,开始一段没有她的旅程。
而今晚,在这间空荡荡的、即将不再属于他的公寓里,他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只属于自己的告别。
他将背包放在床头,和衣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等待着黎明的到来,等待着那架将他带离此地的航班。
未寄出的信,未说尽的歉,未愈合的伤,都将被一并打包,带上旅程。
而前方,是未知的,也是必须独自面对的,漫漫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