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机场,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匆忙、离别与期许的独特气味。消毒水,咖啡香,行李箱轮子滚过光洁地面的辘辘声,还有广播里反复播报的航班信息,共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即将远行的人笼罩其中。
顾屿背着那个装有未寄出信件的背包,拖着登机箱,穿过安检口。流程机械而顺畅,盖章,通过,将随身物品放上履带,走过金属探测门。再取回背包时,内侧夹层的硬质盒子轮廓,隔着布料轻轻硌了他一下。
他脚步未停,走向指定的登机口。时间还早,候机区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灰蒙蒙的跑道和远处停靠的庞然大物。巨大的玻璃窗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引擎轰鸣,室内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偶尔响起的广播。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想查看邮件,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片刻,又锁上了屏幕。没有必要了。该交接的都已交接,该告别的……也已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心里完成了。
他望向窗外。天色渐亮,云层很厚,透不出多少阳光。今天不是个适合启程的好天气,但他已经在了路上。
广播响起,开始召集他这趟航班的乘客登机。经济舱的队伍排得不长,他随着人流向前移动,验票,走过廊桥,踏入机舱。熟悉的、略显闷滞的机舱空气,混合着清洁剂和皮革的味道。
找到座位,靠窗。他将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登机箱放在前排座位下,坐定,系好安全带。
邻座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多岁、学者模样的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专注地看着一本厚重的德文书。顾屿向他微微颔首致意,对方也礼貌地回以点头,便继续沉浸在书页中。
机舱里渐渐坐满。空乘开始演示安全须知,声音甜美而职业。顾屿的目光掠过那些陌生的面孔,有疲惫的商务客,有兴奋的年轻旅人,也有像邻座一样安静的阅读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自己的故事。
飞机开始缓缓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加大,机身微微震颤。顾屿看向窗外,熟悉的机场航站楼慢慢向后移动,速度加快,景物开始模糊。一阵轻微的推背感传来,轮子离开了地面,城市迅速缩小,变成下方一片密密麻麻的、被灰白云气笼罩的方块和线条。
起飞了。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感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仿佛抽离了情绪的疲惫。他像一颗被设定好轨道的卫星,终于脱离了原有的引力圈,向着未知的深空滑去。
云层很快吞没了下方的视野,窗外只剩下一片单调的、翻滚的白。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成了持续的背景音。他试图放空自己,但脑海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画面:实验室冰冷的灯光,烧烤店紫色的火焰,医院惨白的墙壁,还有……她最后看向他时,那双平静得近乎残酷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这些画面驱散。
现在,想这些没有意义了。他选择了离开,她也即将启程。两条短暂相交后又急速分开的线,轨迹已经注定。
空乘开始分发饮料和餐食。他只要了一杯清水。邻座的老先生合上了书,也要了杯咖啡,两人并无交谈。
吃完简单的早餐,机舱内的灯光调暗,很多人开始休息或使用娱乐系统。顾屿没有睡意,也没有看电影的兴致。他重新打开头顶的阅读灯,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本打印出来的文献综述——关于他即将在瑞士开展的研究方向的近期进展。专业而艰涩的文字,此刻成了最好的镇静剂,帮助他将注意力从纷乱的内心拉回到理性的轨道上。
时间在阅读和偶尔的走神中缓慢流逝。窗外始终是厚厚的云层,偶尔露出一角下方深蓝色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海洋。
长途飞行是对耐心和体力的双重考验。当广播提示飞机开始下降,即将抵达苏黎世机场时,顾屿感到一阵轻微的耳鸣,以及长时间保持坐姿带来的僵硬感。
飞机穿透云层,下方是深秋时节欧洲大陆特有的、色彩斑斓而又略显萧索的景色。整齐的田野,墨绿的森林,红褐相间的屋顶,蜿蜒的河流,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异国的土地。全新的开始。
飞机平稳着陆,滑行,停靠。机舱内响起一片放松的叹息和整理行李的声音。顾屿随着人流走下飞机,踏上苏黎世机场光洁的地面。空气清冷而干燥,带着与国内机场不同的、更加明显的消毒水和某种清冽香氛的味道。
过关,取行李,一切顺利。他推着行李车走出抵达大厅,按照事先查好的路线,找到了前往巴塞尔的火车售票处。
瑞士的公共交通系统以其精准和高效闻名。站台干净整洁,指示清晰。他登上火车,找到座位。车厢里很安静,乘客大多在看书或看窗外的风景,交谈声压得很低。
火车准时启动,平稳地驶出城市,驶入阿尔卑斯山麓的丘陵地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城市近郊的现代建筑,到点缀着小木屋和牧场的田园风光,再到远处云雾缭绕的雪山轮廓。一切都显得宁静、有序,甚至有些……过于完美,像明信片上的风景,缺乏真实生活的烟火气。
顾屿靠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初来乍到的新奇感,被长途旅行的疲惫和内心尚未平复的空茫所抵消。他像个局外人,观察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却感觉不到多少融入的渴望。
火车抵达巴塞尔时,已是傍晚。天色暗得很快,城市华灯初上。巴塞尔位于瑞士、法国、德国三国交界处,莱茵河穿城而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历史厚重感与现代学术气息的独特氛围。
他按照地址,找到了研究所为他安排的临时公寓。位于老城区边缘一栋安静的公寓楼里,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干净整洁,带着典型的北欧式简洁风格。从窗口望出去,能看到远处教堂的尖顶和蜿蜒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