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糟糕的是,时差放大了孤独感。每当国内夜幕降临、亲友入睡的时刻,巴塞尔却正是午后或傍晚,周围的一切都在运转,只有他像被遗留在时间夹缝中的孤岛,清醒地感受着与原有世界的断裂。而当他疲惫不堪地试图在异国的深夜入睡时,国内又正值活跃的白天,那种错位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距离的存在。
周三傍晚,他结束了一天在实验室的熟悉工作,回到冷清的公寓。夕阳将房间染成一片暖橘色,却驱不散那股寒意。他煮了碗简单的意面,食不知味地吃完。
电脑屏幕亮着,邮箱里有几封新邮件。有研究所的行政通知,有国内同事转发来的学术讲座信息,还有……一封来自诺华项目组的邮件,主题是关于项目下一阶段数据分析的分工调整建议。发件人是林总的助理,抄送了所有人,包括杨清渝。
顾屿点开邮件。内容很常规,因为双方负责人都将有较长时间的缺席(他的访学和她的培训),建议将部分非核心的数据验证和初步分析工作,暂时交由双方团队的其他成员跟进,以确保项目进度。
他快速浏览着分工表格。杨清渝的名字后面,标注着“德国培训,11.5-12.17,期间邮件联系可能延迟”。他的目光在那个日期范围上停留了片刻。
六周,而他在瑞士的时间,是三个月,到明年一月底。
重叠,又错开。
他关掉邮件,没有回复。这些具体的日期像一把冰冷的尺子,丈量着他们之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夜色渐浓。时差带来的清醒感再次袭来,毫无睡意。他起身,在狭小的公寓里踱步。目光不经意间,又落在了书桌角落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上。
几天来,他一直刻意忽视它的存在。但此刻,在异国深夜的孤寂和时差带来的脆弱时刻,那个盒子仿佛具有了某种磁力,吸引着他的视线。
他走过去,拿起盒子。天鹅绒的触感依旧冰凉。
他没有打开。只是将它握在手里,感受着那份重量和轮廓。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了一小扇窗。冬夜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远处莱茵河水汽的微腥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冷静的气息。
他靠在窗边,手里握着那个盒子,望着窗外巴塞尔沉睡的灯火。河对岸老城的建筑在夜色中勾勒出黑黢黢的轮廓,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时差让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却又异常迟钝。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感受到指尖盒子的冰冷,闻到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气味变化。但同时,他又觉得周围的一切——这城市,这房间,这夜色——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唯有心中那份混杂着时差痛苦、新环境疏离、以及对过往无尽悔恨的复杂情绪,无比清晰,无比沉重。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诗,此刻无比应景:“你一会儿看我,一会儿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他和杨清渝,现在大概就是这种状态吧。物理距离或许并未远到天涯海角,但心理上的距离,却已隔了千山万水,隔着七年的时光和无法弥补的伤害,比看云时还要遥远。
而他,被困在这七个小时的时差里,困在对过去的追悔和对现状的无力中,进退维谷。
夜风更冷了,他关上了窗。
回到书桌前,他将那个蓝色的盒子,重新放回了背包最内侧的夹层里,拉上了拉链。
像将一段无法安放的记忆,再次妥帖地封存起来。
他知道,时差总会过去。身体会慢慢适应新的节奏。
但心理上的时差呢?那些横亘在过往与现在、悔恨与释怀、靠近与远离之间的巨大时差,又需要多久才能调适?或许,永远也调适不过来。
他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巴塞尔的夜晚,寂静而漫长。远处教堂的钟声每隔一刻钟就敲响一次,声音穿过清冷的空气传来,悠远,空洞,像是在为流逝的时间做着精准而无情的注脚。
而顾屿,在这异国的深夜,独自品尝着时差带来的所有苦涩,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内心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