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尔的黎明来得比顾屿想象中更早一些。凌晨四点,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浓黑透出深沉的墨蓝,远处教堂的轮廓在熹微晨光中逐渐清晰。房间里冷得厉害,暖气似乎还没有完全启动。顾屿醒了,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生理上的错乱感和内心深处的空茫硬生生拽出了浅眠。
时差像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拧乱了他的生物钟。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过度清醒后的锐痛,身体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喉咙干得发紧,鼻腔里充斥着陌生的、干燥而清冷的空气。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纹理。昨晚入睡前的种种——长途飞行的颠簸,异国公寓的冷清,桌角那个沉默的蓝色盒子——此刻都变成了清晰而遥远的背景音。只有这种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失重感,无比真实。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这里凌晨四点,国内应该是上午十点。杨清渝在做什么?在办公室处理项目周报?还是已经出发去机场,准备前往德国?他想起她邮件里提到的“六周封闭式培训”,下个月初开始,算算时间,也就是这几天了。
这个念头让他本就紊乱的心绪更加纷杂。他强迫自己停止想象,翻了个身,将脸埋在带着陌生气味的枕头里,试图再次入睡。但意识像脱缰的野马,在黑暗的旷野里不受控制地狂奔。
他想起大学时第一次和杨清渝一起熬夜赶社团活动策划,天快亮时两人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阳光正好洒在她安静的睡颜上。那时没有时差,只有共享的、困倦却温暖的清晨。
而现在,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和七年的光阴,他们连共享同一片阳光都成了奢望。
辗转反侧到天色大亮,窗外传来有轨电车规律的叮当声和隐约的人语。顾屿终于放弃入睡,起身。冰冷的空气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打开暖气开关,听到机器启动时低沉的嗡鸣,然后走进狭小的浴室。
热水淋在皮肤上,带来短暂的慰藉。镜中的男人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神情是掩饰不住的倦怠和一种深藏的、挥之不去的郁色。他用冷水泼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早餐是昨天在机场便利店买的干面包和公寓里提供的速溶咖啡。味道寡淡,食不知味。他坐在小小的餐桌前,看着窗外完全陌生的街景。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在对面建筑的红色屋顶上,街道干净得近乎不真实,行人步履从容,一切都井然有序,却透着一种疏离的冷漠。
这里是瑞士。一个以精确、秩序和高效闻名的国度。很适合他,顾屿想。一个试图用理性和秩序来重新构建生活的人。
上午,他按照约定,前往研究所报到。研究所坐落在莱茵河畔一片宁静的区域,现代化的玻璃建筑与周围的古老街区和谐共存。接待他的是秘书处一位笑容得体、英语流利的女士安娜,她热情地带他熟悉环境,介绍同事,办理门禁卡,分配临时办公位。
同事们大多友好而客气,带着学术界特有的、保持适当距离的礼貌。顾屿的英语交流没有问题,但融入一个全新的、文化背景迥异的研究小组,依然需要时间和努力。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颗被投入新溶液中的晶体,正在缓慢地、不无滞涩地适应着周围的离子浓度和温度梯度。
他的合作导师皮埃尔教授是位典型的瑞士学者,严谨,寡言,注重效率。短暂的会面中,皮埃尔教授简明扼要地介绍了课题组当前的重点方向,丢给他几篇最新的预印本论文,并和他敲定了下周开始正式参与实验的具体时间表。
“欢迎来到巴塞尔,顾博士。”皮埃尔教授最后和他握了握手,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希望你能在这里有所收获。”
“谢谢教授,我会努力。”顾屿回答。
走出研究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莱茵河在不远处静静流淌,河水是清冽的灰绿色,反射着天光。河边有跑步的人,有散步的老人,有游客在拍照。一切都充满了生活气息,却又与顾屿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他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不急不缓地流向北方。水面上偶尔有天鹅优雅地滑过,留下一道淡淡的涟漪。
时差带来的晕眩感再次袭来,混合着新环境带来的疏离感和内心那片始终无法填补的空洞,让他感到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头晕。他找了个河边的长椅坐下,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国内的母亲发来的消息,问他是否安顿好,有没有时差反应,叮嘱他注意保暖,按时吃饭。字里行间是熟悉的、略带啰嗦的关切。
顾屿心里一暖,回复说一切都好,让母亲放心。
刚放下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是李教授。
“到了吧?环境如何?和皮埃尔教授见过面了吗?”
顾屿简要汇报了情况。
“好。先适应环境,不着急。有空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实验室。瑞士风光不错。”李教授回复。
顾屿看着这条消息,苦笑着摇了摇头。出去走走?他此刻连维持基本的清醒和应对新环境的精力都觉匮乏,哪有余力去欣赏风光?
接下来的几天,顾屿的生活在时差的折磨和新环境的适应中缓慢推进。他强迫自己按照当地时间作息,即使深夜两点清醒得像猫头鹰,也硬躺着;白天则用大量的黑咖啡和冷水脸来对抗随时可能袭来的昏沉。他阅读皮埃尔教授给的论文,熟悉研究所的仪器和操作流程,尝试与组里的博士后和博士生交流。
工作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只有在面对那些熟悉的分子式、数据图表和实验方案时,他才能暂时从时差带来的生理不适和内心那片无边的空茫中抽离出来,找到一丝熟悉的掌控感和存在感。
但时差的影响是全面而顽固的。它打乱的不仅是睡眠,还有食欲、情绪,甚至思维的连贯性。他经常在讨论问题时忽然走神,需要对方重复问题;在记录实验设想时,笔下的英文单词会莫名其妙地拼错;甚至在简单的日常对话中,反应也会慢上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