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的页面跳出来。她的账号设置了严格的隐私权限，他看不到任何动态，只有一张很久以前的、模糊的头像，和一句简单的签名栏：“工作联系请用邮箱。”

他盯着那个灰色的、静止的头像看了几秒，然后关闭了网页。

他知道她的德国培训应该已经开始了。此刻，她或许正在某个培训中心的会议室里，专注地听着讲师的讲解，或在小组讨论中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同事交流。那是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环境，就像他在这里一样。

他们都在各自的“窗外”，看着陌生的风景，经历着各自的适应与成长。只是，他的窗外是莱茵河与古建筑，是严谨的实验室和冰冷的代码；而她的窗外，会是怎样的景象？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荒谬的联结感，随即又被更深的孤寂所取代。即使想象着她在同一片大陆上的某个地方，他们也依然是两个独立的、互不干涉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越发阴沉，终于飘起了细密的雨夹雪，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室内没有开灯，光线昏暗。顾屿没有起身开灯，只是坐在逐渐暗下去的房间里，听着雨雪敲窗的声音。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有气无力地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广告短信。他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工作，不是学术，只是随便聊聊，哪怕是关于这糟糕的天气。但通讯录翻了一遍，却发现无人可拨。李教授？母亲？他不想让他们担心。国内的同事？似乎也没有熟稔到可以倾诉这种情绪的程度。

最终，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个灰色的头像上。当然，他不可能拨过去。那会是比沉默更糟糕的打扰。

他放下手机，将脸埋进掌心。冰凉的指尖触及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细微的战栗。

孤独，这个词，他以前并非没有体会过。在异国求学的日子里，在实验室通宵达旦的深夜，他常常是独自一人。但那时候的孤独，更像是一种主动选择的、伴随着成就感和目标感的独处，是一种可以忍受甚至享受的状态。

而现在的孤独，是被动的，是失去联结后的空落，是即使身处人群、看着窗外繁华，也依然感觉自己是透明异类的隔离。它更加庞大，更加具有侵蚀性，像这巴塞尔的阴冷天气，无孔不入。

雨雪渐渐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窗外后街的路灯亮了起来，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而破碎的光晕。

顾屿终于站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灯。白炽灯的光线瞬间充满狭小的空间，驱散了昏暗，却也显得更加冷清。

他走到厨房，烧了壶热水。等待水开的时候，他又一次站在了窗前，看着对面公寓楼里陆续亮起的、更多的灯火。

那些温暖的、属于别人的光，透过雨雪洗刷过的玻璃窗，显得朦胧而遥远。

他想起自己背包夹层里那封未寄出的信。那里面写满了他想说的话，但他的“窗外”，却没有一扇可以接收它的窗扉。

水壶发出尖锐的鸣叫，打断了思绪。

他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打开了那份算法说明文档。屏幕上冰冷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窗外的世界，依旧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雨雪停了又下，灯光灭了又亮，陌生的人们在各自的窗户后，过着与他无关的生活。

而他，只能收回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投注到眼前这片由代码和数据构成的、可控的“窗外”。

至少在这里，逻辑是清晰的，错误是可以被找到和修正的。

即使内心依旧是一片荒芜的、无法着陆的旷野，他至少还可以，在理性的窗格里，为自己构建一个暂时的、有序的避难所。

夜，还很长。

巴塞尔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