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塞尔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湿润而阴冷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到来。十一月的最后几天，气温骤降，雨水变得更加频繁，偶尔还会夹杂着细密的雪粒，在灰色的天空中斜斜地飘洒，落地即化，只留下地面一片湿冷的深色。
研究所供暖充足，玻璃幕墙隔开了外界的寒意，内部始终保持着恒定的、略显干燥的温暖。顾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或自己的工位前，与那些复杂的蛋白质结构和动力学模型搏斗。皮埃尔教授对他的工作进展表示满意，在一次组会上肯定了他提出的一个优化算法在特定案例中的效率提升。
“思路很清晰，顾。”皮埃尔教授用他简洁的英语评价道，“继续保持。下个月初有个小型的内部研讨会，你可以准备一下，讲讲你目前的工作。”
这是一个认可，也是一个新的挑战。顾屿应承下来，心里却并无多少波澜。工作上的肯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能激起几圈职业性的涟漪，却无法触及心底那片冰封的死水。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萧瑟。莱茵河的水色变得更深，几乎接近墨绿，流速似乎也缓了下来，透着冬日的沉滞。河对岸老城的红色屋顶在连绵的阴雨里失去了往日的鲜亮，蒙上一层灰蒙蒙的色调。那棵内庭院的梧桐彻底秃了，嶙峋的枝干指向低垂的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线条冷硬的素描。
天气好的时候，顾屿会强迫自己在午休时间走出研究所，沿着莱茵河岸走一小段路。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能带来短暂的清醒。他会看到裹着厚厚大衣、步履匆匆的行人，看到河面上不畏寒冷的天鹅，看到远处山峦隐约的轮廓，山顶似乎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雪线在下降。从最初只停留在遥远山峰的尖顶，到渐渐蔓延至山腰，再到某个清晨，顾屿推开公寓窗户，发现对面屋顶的瓦片上，也积了一层茸茸的、在晨光下泛着淡蓝光泽的薄雪。
巴塞尔的初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雪不大，落地即化，只在背阴的角落和屋顶留下些许痕迹。但空气里的湿冷，却因此带上了更鲜明的、属于雪的清冽气味。城市似乎被这层薄雪按下了静音键，连有轨电车驶过的声音都变得沉闷了一些。
顾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小心翼翼地行走的人们，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他忽然想起了故乡的雪。北方的雪，干燥，蓬松，下起来铺天盖地，能在一夜之间将整个世界染成纯净的白色，然后便是刺骨的、干冷的晴天。不像这里，湿漉漉的，黏腻的，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不同的雪，不同的冬天。
就像不同的人生轨迹。
周末，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顾屿完成了研讨会报告初稿的大部分，决定出去走走，透透气，也算是响应李教授“多出去看看”的建议。他查了查地图，决定去巴塞尔老城区随便逛逛。
老城区保存完好，石板路狭窄蜿蜒，两旁是色彩斑斓的古老建筑，山形墙，凸窗，精美的浮雕，在冬日的阴霾下依然透着历史的厚重感。圣诞市场已经陆续搭建起来，木质的摊位排成行，虽然还没正式开放，但空气中已经弥漫着热红酒、烤杏仁和肉桂的甜香气息。这气味温暖馥郁，与清冷的空气形成奇特的混合，刺激着行人的感官。
顾屿随着零星的人流慢慢走着，对两旁精美的建筑和橱窗兴趣缺缺。他只是需要走动，需要离开那个只有四面墙和电脑屏幕的空间。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即将变得热闹喧嚣的圣诞摊位，掠过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掠过街头艺人已经开始调试的乐器，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
这些属于节日的、属于人群的温暖和欢腾，与他无关。他像个幽灵，穿梭在即将到来的喜庆氛围里，格格不入。
路过一个街角的小广场时，他看到广场中央的喷泉已经关闭，水池边沿结了薄冰。几个孩子穿着鲜艳的羽绒服，正在大人的看护下，试图用戴着手套的小手去捞水池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笑声。
顾屿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孩子。其中一个金发的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捞起一小块冰，兴奋地举起来给旁边的母亲看，小脸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他忽然想起了杨清渝。不是现在的杨清渝，而是很久以前，大学时候的她。有一次冬天下大雪，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拉着他在操场上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在乎，最后雪人堆得歪歪扭扭，她却笑得无比开心，还把围巾解下来给雪人戴上。
那时他觉得她孩子气，甚至有点“傻”。现在隔着近十年的时光回望，那种纯粹的、因为简单事物而发自内心的快乐，是多么珍贵，多么……令人怀念。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熟悉的、细密的绞痛。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个举着冰块的小女孩，转身快步离开了广场。
他沿着一条更安静的小巷走去，想避开那些越来越浓的节日气息。巷子两边是安静的住宅，偶尔有居民进出。空气里弥漫着木头燃烧的淡淡烟味，从某户人家的烟囱里飘出，混合着湿冷的空气，有种居家的、安宁的感觉。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小段临河的步道。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见莱茵河在不远处拐过一个平缓的弯。河面比在研究所那边看更加宽阔，水流似乎也急了一些，带着冬天的力量，无声而执拗地流向北方。对岸是更开阔的田野和树林，远山如黛，雪线清晰可见，像一道白色的、沉默的边界，将山峦分割成上下两个世界。
顾屿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这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河水是沉郁的灰绿色，偶尔有浮冰顺流而下，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嚓的碎裂声。
他望着对岸那道雪线。白色与墨绿的交界处，清晰，冷酷，象征着一种不可逾越的自然法则。线之上，是冰雪覆盖的凛冽世界；线之下，是尚且留存着生命痕迹的、湿冷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