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自己心里也有一道“雪线”。
那道线,将他的过去与现在、情感与理智、悔恨与释怀,截然分开。线之上,是冰封的、无法融化的记忆和伤痛;线之下,是他试图构建的、理性而冰冷的现实生活。
他一直试图待在“雪线”以下,用工作、用距离、用自我约束,来回避线之上那片严寒的领域。但总有一些时刻,比如看到那个举着冰块的小女孩,比如闻到空气里熟悉的气味,那道“雪线”就会清晰地浮现,提醒他上方那片冰原的存在,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不知道,杨清渝心里是否也有一道“雪线”?那道线,是否将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封存在了永冻层里?
也许,她的“雪线”更低,更彻底。低到早已将那些过往,深埋在了连她自己都不愿触碰的冻土之下。
所以,她才能那么平静地说“扯平了”,说“算了”。
寒风更紧了,卷起河面上的湿气,扑在脸上,像冰冷的鞭子。顾屿拉高了外套的领子,却没有起身离开。他需要这份寒冷。这份来自外界的、真实的寒冷,能让他暂时忽略内心那道“雪线”所带来的、更加持久和绝望的冰冷。
他坐在那里,看着河水流淌,看着浮冰来去,看着对岸那道沉默的白□□限。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只有河水在动,带走一些微不足道的冰屑,也带走这个下午的、无名的时光。
直到天色再次暗沉下来,远处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顾屿才感觉到四肢已经冻得有些麻木。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慢慢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公寓,暖气带来的温暖瞬间包裹了他,却让刚从室外回来的皮肤感到一阵刺痒。他脱掉外套,倒了杯热水,站在窗前。
窗外,巴塞尔的夜晚再次降临。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洒,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飞舞,然后消失在地面的湿暗中。对面公寓楼里的灯火,在雪幕后面显得更加温暖,也更加遥远。
他想起今天在老城区看到的那些圣诞摊位,想起空气里热红酒的甜香,想起那个举着冰块、眼睛亮晶晶的小女孩。
然后,他又想起了自己心里那道清晰的“雪线”。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翻越那道线,去融化线之上的冰封。但至少,他可以学会与这道线共存。承认它的存在,承认线之上那片荒原是生命的一部分,然后,努力在线之下,继续他的生活,完成他的工作,走完他必须独自走完的旅程。
雪,还在下。
不大,但持续。
覆盖着屋顶,覆盖着街道,也覆盖着远方山峦上那道沉默的、白色的界限。
顾屿喝完了杯中的热水,身体渐渐回暖。他拉上窗帘,将窗外纷飞的雪和温暖的灯火一并隔绝。
然后,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亮起,映着他平静而疲惫的脸。
研讨会报告还需要完善。皮埃尔教授提到的几个疑点需要进一步验证。新的模拟数据明天应该能跑出来,需要分析。
生活还在继续。在线之下。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那个未完成的文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