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私人手机里,或许很快就会出现一个新的工作群组,里面会有ETH的维瑟,有杨清渝,可能还有其他人。他们将就一个具体的技术细节,进行频繁、直接、专业的讨论。
这与他之前预想的、或许只是邮件往来频率增加的“总体协调”关系,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更深入、更紧密的、基于具体技术攻坚的“并肩作战”模式。
尽管隔着一整个欧亚大陆,尽管交流只限于冰冷的代码和严谨的定义,但这种工作上的深度耦合,本身就意味着一种无法回避的、高强度的接触。
那条“纯粹工作关系”的界限,在这种专业耦合面前,似乎变得空前脆弱。因为要高效解决问题,就需要抛开所有个人情绪,进行最坦诚、最直接的技术对话。而这种对话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某种程度的……亲密感,即使仅限于专业范畴。
顾屿走回实验室。ETH的博士生还在等他,眼神带着询问。
“一点工作上的后续沟通。”顾屿简单解释了一句,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通信代码上,“我们继续。”
但他的心思,已经有了一部分飘向了未知的、即将到来的三方技术讨论。
接下来的半天,他都在一种微妙的、有所期待又有所抗拒的状态中工作。他时不时瞥一眼放在一旁的私人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直到傍晚回到公寓,他刚脱下外套,私人手机的屏幕终于亮了起来。不是电话,是一条新的短信提醒,来自一个国内的手机号码。号码很陌生。
他点开短信。
“顾博士,您好。我是杨清渝。关于BioInt-2012数据库C-Value参数的后续问题,ETH的维瑟博士已将您的联系方式同步给我。方便的话,可否将您常用的即时通讯软件ID告知?以便建立临时讨论组,提高沟通效率。谢谢。——杨清渝”
短信措辞极其正式、简洁、专业,用的是中文。语气礼貌而疏离,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之前那封确认邮件,仿佛那是完全独立的两件事。
顾屿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校准才发送出来。
他注意到她用回了他的中文姓氏和“博士”头衔,而不是直呼其名。也注意到了那个客气的“可否”和“谢谢”。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编辑这条短信时的样子:面无表情,目光专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而准确地敲击,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发送。
他回复的速度比他自己预期的要快。
“苏博士,您好。已收到ETH维瑟博士同步的信息。随时可以加入讨论。——顾屿”
他同样使用了“苏博士”这个称呼,同样简洁专业,同样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在落款时,去掉了“博士”头衔,只写了名字。
发送成功。
几乎是立刻,他的通讯软件就弹出了一个新的群组邀请。群组名称是“BioInt-2012_C-Value_Tech”,成员只有三个:一个显然是维瑟博士的账号,一个头像是空白、昵称是“qing.Y”的账号,以及他自己。
他点击了接受邀请。
群组里空空如也,还没有任何人发言。
顾屿看着那个名为“qing.Y”的空白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七年来,他们第一次以这样一种方式,进入到一个可以即时沟通的、半封闭的空间里。
虽然只是工作,虽然群里还有第三个人,虽然一切交流都注定是加密在技术术语和代码之中。
但这依然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的联结。
他退出群组界面,没有发言。只是将手机放在了书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巴塞尔的夜晚再次降临。远处圣诞市场的灯火和乐声隐隐传来,带着尘世的温暖与喧嚣。
而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顾屿坐在书桌前,看着那部倒扣着的手机,仿佛在等待一个不知何时会响起的、来自技术世界的加密讯号。
他知道,从这条短信和这个群组建立开始,他和杨清渝之间那原本清晰冰冷的“界限”,已经因为工作的需要,被悄然撕开了一道细微的、仅供专业对话通过的技术性缝隙。
缝隙很小,加密重重。
但它确实存在了。
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人能够预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