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送确认邮件后的几天,顾屿陷入了一种奇特的等待状态。并非等待回复——那份确认函技术性明确,对方收到后只需按流程推进即可,无需额外反馈。他等待的,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余震平息,或者,是潜意识里对自己那份多余“关注”的审视与否定。
皮埃尔教授对他高效率完成确认表示满意,并交给他一项新任务:协助一位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的访问博士生,调试一套用于大规模分子动力学模拟的并行计算脚本。任务有挑战性,也占据了顾屿大部分的工作时间。
窗外的巴塞尔,圣诞气氛愈发浓郁。老城区的圣诞市场正式开放,空气中终日飘荡着热红酒、烤香肠和甜点的香气,即便在研究所里,午休时也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圣诞乐曲和人群的欢笑声。内庭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也被后勤部门挂上了几串小小的、不显眼的彩灯,入夜后闪烁着微弱而固执的光芒。
这一切热闹与顾屿无关。他像一颗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的行星,精准地往返于研究所和公寓之间,将自己埋首在代码、数据和文献里,用理性世界的复杂性,来抵御外界节日氛围带来的、对比之下更为鲜明的孤寂感。
偶尔,在深夜无法入睡时,他会拿出那封未寄出的信,在台灯下展开,重新读一遍自己写下的那些话。字迹依旧清晰,但心境却似乎有了微妙的不同。信中的忏悔依旧沉重,但那份因杨清渝新身份而产生的“震动”,却在字里行间找不到对应的表达。仿佛他写信时面对的,还是七年前那个需要他“指导”的女孩,而非如今这位需要他严谨确认技术参数、在学术道路上与他并肩,甚至可能在某些方面超越的“杨清渝博士(候选人)”。
这种认知的落差,让信中的某些措辞,显得格外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小心地将信纸折好,放回盒子,重新塞回背包深处。像处理一件年代久远、意义模糊的文物,既无法丢弃,也无法真正安放。
周三下午,顾屿正和ETH的访问博士生在实验室里调试一段棘手的通信代码。他的工作手机,主要用于工作联络,在实验服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个不认识的瑞士号码,但前缀显示来自苏黎世。可能是ETH那边的事情。他示意博士生稍等,走到走廊接听。
“您好,顾屿。”他用英语说道。
“顾博士,下午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微低沉、但十分清晰的男声,英语带着轻微的德语口音,语调平稳专业,“抱歉打扰您的工作。我是托马斯·维瑟,来自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罗森伯格教授的课题组。关于我们正在合作的‘BioInt-2012’数据库参数确认事宜,有一些紧急的后续问题,需要与您直接沟通。”
顾屿的心微微一紧。BioInt-2012?那不是他前几天刚确认过的、杨清渝那边发来的文件吗?怎么ETH的人也牵涉进来了?而且听起来口气严肃。
“维瑟博士,您好。请说。”顾屿保持着冷静。
“我们收到了贵方的确认函,感谢你们的效率。但在我们内部交叉验证时,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可能影响多平台数据整合一致性的技术细节。”维瑟的语速稍快了一些,“是关于确认函中列表第7项参数,‘C-Value’的标准化转换因子。你们确认的定义中,引用了2014年《核酸研究》的补充材料,但我们在实际操作中发现,该补充材料提供的转换脚本,在最新版的‘BioInt-2012’数据预处理管道中,可能导致边缘案例下的浮点溢出。我们需要确认,你们在使用该参数时,是否采用了额外的边界检查或修正方案?或者,是否有其他未在确认函中注明的内部处理流程?”
问题非常具体,直接切入算法核心。顾屿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第7项参数,C-Value,确实是他们算法中的一个关键校准点,用于调整相互作用强度的置信度权重。他们使用的脚本,确实是基于那篇2014年文献,但皮埃尔教授的课题组在引入时,针对早期版本数据库的某些异常值,确实添加了额外的、非公开的平滑处理和后验校正步骤,以增强稳健性。这些属于课题组内部的“技术诀窍”(know-how),通常不会在对外确认的标准化定义中详细说明。
“维瑟博士,关于C-Value的处理,”顾屿斟酌着措辞,声音平稳,“我们确认的定义本身是基于公开文献的标准化描述,这确保了概念上的一致。在实际算法实现中,为了应对特定数据集的噪音和异常分布,我们确实引入了一些额外的稳健性处理。这些处理旨在保证结果的可靠性,但并未改变参数的核心定义。如果您在整合中遇到溢出问题,可能需要检查贵方预处理管道中浮点精度设置,或者考虑在调用转换因子时加入适当的数值安全边界。”
他没有透露具体内部处理细节,但指出了问题可能的方向,既维护了课题组的利益,也提供了解决问题的思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轻微的敲击键盘声。
“明白了。感谢您的提示。”维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们会重新检查我们的管道设置。另外,关于这些‘额外的稳健性处理’,虽然未改变定义,但在跨平台结果比较时,可能引入微小的系统性偏差。出于数据可重复性和开放科学的原则,我们建议在可能的范围内,将这些处理细节进行适当说明或标准化,至少在我们这个合作项目框架内。”
维瑟的话很有道理,但也带着ETH一贯的、对技术细节近乎苛刻的严谨和对“开放科学”的强势倡导。顾屿知道这触及了课题组的技术边界。
“您的建议我会转达给皮埃尔教授。但涉及内部算法优化的具体细节,是否需要以及如何共享,需要课题组层面评估。”顾屿回答得滴水不漏。
“当然。期待你们的反馈。”维瑟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另外,为了方便后续直接沟通,我已经将您的联系方式,同步给了这个联合项目的中国合作方技术负责人,杨清渝博士。她也对这个问题表示了关注。后续如果有需要三方协调的地方,我们可以建立一个临时的技术讨论组。”
杨清渝。
顾屿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的联系方式,被ETH的人,直接同步给了她。
不是因为私人关系,而是纯粹的工作需要。
但“直接同步”这个动作,意味着在ETH和那个中国研究机构之间,他顾屿,成为了一个明确的、可供直接联络的技术节点。而杨清渝,是那个节点另一端的关键人物。
“好的。没有问题。”顾屿听到自己用平稳的声音回答。
“再次感谢您的时间,顾博士。祝您今天愉快。”
电话挂断。
顾屿站在原地,走廊里安静的空气似乎都带上了一丝紧绷的意味。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却没有立刻返回实验室。他需要消化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信息量。
ETH的介入,说明了这个联合项目的级别和重要性。而维瑟博士提到的“开放科学”和“细节说明”的压力,则预示着后续可能还有更深入、更繁琐的技术协调工作。
而所有这些,都绕不开一个人——杨清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