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Value的技术风波平息后，那个三人讨论组再次陷入沉寂，仿佛从未被激活过。工作重新占据了顾屿生活的绝大部分。皮埃尔教授对他处理这次技术协调的表现颇为满意，甚至在一些非正式场合向其他同事提及“顾的思路很清晰，有大局观”。
圣诞假期临近，研究所里的气氛松弛下来。走廊里偶尔能听到同事们讨论假期计划的声音——去阿尔卑斯山滑雪，去温暖的南欧度假，或是回家与亲人团聚。内庭院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被挂上了更多的彩灯和小装饰，在漫长的冬夜里闪烁着略显孤寂的热闹。
顾屿没有制定任何假期计划。三个月访学时间已经过半，他手头还有几个算法优化的收尾工作，以及皮埃尔教授暗示的可能延长合作、参与撰写一篇合作论文的机会。他打算留在巴塞尔，用工作填满假期。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下午，天色阴沉，气压低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顾屿完成了本周最后一个数据模拟的检查，准备提前一些回公寓。刚走出研究所大楼，冰冷的雨夹雪就扑面而来，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
他裹紧衣服，快步走向公寓方向。路过一家临街的小酒馆时，里面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隐约的人声，在湿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诱人。他几乎从未在巴塞尔进入过这类场所，但此刻，或许是连绵阴雨的压抑，或许是连日独处的孤寂，或许是C-Value问题解决后那点微妙的、无处着落的空茫感，驱使他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麦芽香气、木头烟熏味、食物油腻气息和温暖人气的热浪，瞬间将他包裹。酒馆不大，光线昏暗，深色的木制桌椅被打磨得油亮，墙上挂着些老照片和鹿角装饰。吧台边零星坐着几个看起来是常客的老人，低声交谈着。角落里有几桌年轻人，笑声稍微大一些。空气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几乎被交谈声淹没。
顾屿在吧台最边上一个空位坐下。酒保是个留着络腮胡、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用带着浓重瑞士德语口音的英语问他需要什么。
顾屿对酒没什么研究，目光扫过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最后落在了菜单上一个简单的词上：Glühwein（热红酒）。圣诞市场里到处都是这个。
“一杯 Glühwein，谢谢。”
酒保点点头，转身去准备。很快，一个厚重的陶瓷马克杯放在了他面前，深红色的液体冒着腾腾的热气，肉桂、丁香和橙皮的馥郁香气混合着红酒的微醺气息，氤氲开来。
顾屿双手捧起温热的杯子，寒意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他小口啜饮着，甜中带涩、香料味浓郁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股暖意，也带来一种陌生的、微弱的放松感。
他听着周围嘈杂却并不刺耳的声音，看着酒馆里人们松弛的表情和姿态，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局外人”观察着本地生活的一角。这里没有研究所的严谨，没有公寓的冷清，只有市井的、带着些许粗粝感的温暖。
第二杯热红酒下肚后，身体里的暖意更盛，头脑也开始有些轻微的、舒适的晕眩。紧绷了许多天的神经，仿佛被这温热的、带着酒精的液体悄然松解。
他很少喝酒，酒量也浅。此刻两杯热红酒带来的微醺感，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理智的边界，让那些平日被严密压制的情感，有了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缝隙。
他又要了第三杯。
这一次，他喝得更慢。酒精带来的暖意和放松感，与窗外湿冷的冬夜形成鲜明对比，也让内心那份长久以来的孤寂和压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忍受。
他想起了那个已经寂静的讨论组，想起了杨清渝在群里冷静专业的发言，想起了她那份详实的测试报告和果断的“我方无异议”。
那么强大，那么冷静，那么……遥远。
一个完全陌生的、却又与过去那个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杨清渝。
酒精放大了他这些天来积累的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他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酒馆里显得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打开了那个三人讨论组。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天前维瑟博士那句“感谢合作”。往上翻，是杨清渝简洁的确认。再往上，是他自己那条总结报告。一切都停在那里，干净，冰冷，像手术后的缝合线。
他盯着那个空白头像、昵称“qing.Y”的账号。指尖悬在屏幕上，有那么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近乎冲动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想给她发一条消息。不是工作，不是技术。只是一句……问候？一句试探？或者，仅仅是想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纯粹的“工作关系”？
问她，德国培训顺利吗？问她，最近怎么样？甚至，像很多年前那样，笨拙地问一句无关痛痒的废话。
他知道这是酒精作祟，是绝不应该的越界。但他此刻被那种微醺的、混着温暖与孤寂的复杂情绪包裹着，理智的堤防变得异常脆弱。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在输入框里打下了一个“你”字。
然后停住了。
酒馆里恰好响起一阵稍大的哄笑声，将他从危险的边缘惊醒。他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个孤零零的“你”字，像看着一个不该出现的幽灵。
他在干什么？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热红酒香料味的冰冷空气压入肺腑。然后，他删掉了那个字，退出了讨论组界面。
不能，绝对不行。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吧台上，仿佛那样就能隔绝掉自己刚才那个荒唐的念头。
他端起剩下的半杯热红酒，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也带来更深的晕眩。
不能再喝了。他对自己说。但身体却有些发软，不想动弹。他趴在吧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质台面，感觉酒馆里的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酒保在和另一个客人聊天，提到周末附近镇子上的圣诞集市，说那里的 Glühwein 是全州最好喝的。又似乎听到角落里那桌年轻人在争论某个足球比赛的结果。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而在这片噪音之下，他脑海里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杨清渝在讨论组里发言的样子，而是更久远的、带着温度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