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捧着热水杯在图书馆打瞌睡,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是她因为实验失败而沮丧地撅起嘴,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说“再来一次”。
是她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时,指尖那微小的、依赖的瑟缩。
还有……分手那晚,她死死咬住嘴唇、眼中光芒寂灭的样子。
这些画面碎片般闪现,带着陈旧的气息和鲜明的痛感,与此刻酒馆的温暖喧嚣格格不入。
酒精放大了回忆的清晰度,也放大了与之伴随的悔恨和无力感。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沉闷的、持续性的钝痛,比清醒时更加难以忽视。
他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情绪。
他勉强直起身,对酒保示意结账。酒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迅速算了账。顾屿付了钱,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推开木门,湿冷的风雪瞬间将他包围,让他打了个寒颤,头脑也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身体里的暖意和酒精带来的迟缓感仍在。
他裹紧外套,埋头走进风雪里。雪花夹杂着冰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街上行人稀少,路灯在风雪中投下昏黄而晃动的光晕。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想用这冰冷的空气,驱散酒意和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的情绪。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莱茵河边。河水在夜色和风雪中是一片沉郁的黑色,只有岸边路灯的光,在靠近岸边的水面上破碎地晃动。对岸老城的灯火,在风雪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
他在河边站定,任凭风雪吹打。冰冷的空气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也让那股酒后涌上来的情绪浪潮,稍微退却了一些,留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一次类似的情景。不是喝酒,而是和她大吵一架后,他一个人跑到学校湖边,对着黑沉沉的水面生闷气。后来她找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站在他旁边,陪他吹了很久的冷风。最后他气消了,转头看她冻得鼻尖通红,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散了,只剩下一丝心疼。
那时她还会来找他。
现在,不会了。
永远不会了。
这个认知,在酒精和冷风的双重作用下,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酷。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雪沫的空气,肺部一阵刺痛。
够了。他对自己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沉溺在过去,用酒精麻痹自己,除了让现状变得更加糟糕,没有任何意义。
他转过身,准备回公寓。就在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河堤上,有一个同样孤单的、迎着风雪站立的身影。很模糊,隔着风雪和夜色,看不真切,只是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但也仅仅是一瞬,他摇了摇头,把这归咎于酒后的幻觉和多心。
他不再停留,快步离开了河边。
回到公寓,暖气带来的温暖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脱掉湿冷的外套,洗了把冷水脸。镜中的男人脸色苍白,眼底有些发红,带着明显的醉意和疲惫。
他倒了杯水,慢慢喝完。胃里那股不适感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头脑依然有些昏沉。
他走到书桌前,习惯性地想打开电脑工作,但手指触到冰冷的键盘时,又缩了回来。
今晚,什么都做不了。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酒意未散,思绪纷乱。酒馆的喧嚣,河边的寒风,杨清渝在讨论组里的冷静发言,还有那些不受控制涌现的、带着痛感的回忆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入睡。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地刮过窗棂。
他就在这种半醉半醒、混乱不堪的状态中,度过了在巴塞尔这个冬夜里,最为漫长和难熬的几个小时。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时,酒精的作用终于完全消退,只留下剧烈的头痛和更加深沉的疲惫。他才在冰冷的晨光中,勉强陷入了断断续续的浅眠。
而那个在风雪河边瞥见的、模糊的孤独身影,则像一个不真实的烙印,留在了这个酒后的、混乱夜晚的记忆边缘,真假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