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数建议发出后,C-C-JT工作群陷入了一段异乎寻常的“静默期”。不是没有消息,恰恰相反,系统升级、代码修改、配置调整等进度汇报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每日的晨会纪要也准时发出。但那种曾经充满技术激辩、思维碰撞的“对话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式化的、单向度的信息流。
“qing.Y”的账号依然活跃,发布指令,确认进度,回应技术询问。但她的发言变得极其简洁,几乎只使用“已安排”、“正在处理”、“请核实”、“无异议”这类最低限度的、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措辞。她不再主动提出新的技术构想,不再参与细节的讨论,甚至很少对其他人的发言进行即时的、深入的反馈。她像一个设定好自动回复的bot,精准地处理着预设流程内的事务,但程序之外的一切,似乎都已不在她的“响应范围”之内。
顾屿密切地关注着这一切。他心中的那台“风险监控仪”,读数一直在危险区间徘徊。这种“程序化”的静默,比之前偶尔的“不确定”和“延迟”,更让他感到不安。它像一种系统进入“安全模式”的征兆,只维持最基本的功能,所有非核心的、耗能的进程都被挂起或关闭。
他想起了硬件故障那夜的应急邮件,想起了她凌晨五点半发送通知时的状态。现在的静默,是否意味着那次高强度的透支之后,她一直未能真正恢复,只是凭借意志力在强撑?而当压力再次累积,这层勉强维持的“安全模式”外壳,是否会被彻底击穿?
他不敢深想。
他只能更加谨慎地处理自己这边的工作,确保每一个提交的代码、每一份报告、每一次发言都无懈可击,不给已经处于静默模式的“系统”增加任何额外的、预料之外的负担。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简化自己的沟通,尽量使用对方最容易处理的方式和语言。
这是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配合,也是一种无奈的、保持距离的守望。
巴塞尔的春天,终于在几次反复后站稳了脚跟。阳光变得慷慨,空气湿润温暖,街道两旁树木的嫩芽已经舒展开来,变成一片片鲜亮的、毛茸茸的新绿。莱茵河岸,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享受着久违的暖意。
顾屿却几乎无暇感受这些变化。他的生活被两件事填满:跟进C-C-JT项目静默期后的第一次压力测试准备,以及皮埃尔教授正式提出的、希望他延长访学时间、参与一项为期半年的新合作研究课题的邀请。
新课题方向很有吸引力,与他现有的研究高度契合,合作方是德国一家顶尖的马普所。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意味着更广阔的平台和更深入的学术探索。
皮埃尔教授给了他一周时间考虑。
顾屿没有立刻答复。他需要评估。不仅是评估新课题本身,更是评估……巴塞尔,或者说,目前这种与杨清渝隔着屏幕、陷入诡异“静默”合作的状态,他还能、还应该持续多久。
延长半年,意味着这种状态很可能也将延续。他是否能一直维持这种高度警惕、如履薄冰的“风险监控”模式?是否能在每一次与“qing.Y”的程序化交互中,成功压制住所有越界的冲动和徒劳的担忧?
他不知道。
压力测试的日期一天天临近。群里关于测试准备的沟通,也愈发密集,但风格依旧——简洁,高效,缺乏“人气”。顾屿将自己负责的部分反复检查,确认无误。他甚至提前模拟了测试中可能出现的几种意外情况,并准备好了应急脚本。
测试前夜,巴塞尔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雨滴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连绵的声响。顾屿最后一次核对完所有准备事项,关上电脑。时间已近午夜。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灯火。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将光线切割成破碎摇曳的光斑。
手机安静地躺在书桌上。他知道,此刻的国内,已是清晨。杨清渝可能已经在去公司的路上,或者在办公室进行测试前的最后准备。她昨晚休息了吗?还是又在熬夜?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也不该有答案。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准备洗漱休息。明天是关键的一天,他需要保持绝对清醒。
就在这时,书桌上的私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不是邮件,不是工作消息,而是……一条短信提示。来自一个国内的手机号码。
号码很陌生,但尾数似乎有些眼熟。
顾屿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他迟疑着,走过去拿起手机。
点开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顾屿,我是周潇潇,杨清渝的大学室友。冒昧联系你。杨清渝昨晚在公司加班时晕倒,送医院了,情况不太好。她昏迷前,手机紧急联系人里……有你的名字。她现在在市一院急诊观察室。如果你方便……能不能联系一下她家人?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转达的吗?抱歉打扰了。”
时间显示:十分钟前发送。
短信里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顾屿的眼眶。
晕倒,昏迷,医院,急诊观察室,情况不太好。
紧急联系人……有你的名字。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沉重地割开了他胸腔里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露出底下从未真正愈合的、鲜血淋漓的剧痛。
不是意外。是他一直监控着的“风险”,终于变成了现实。
那持续的“静默”,果然是系统即将崩溃前的最后喘息。
而他,明明看到了所有预警信号,却因为那可笑的“界限”和“规则”,什么也没做。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直到最坏的结果发生。
巨大的、灭顶的悔恨和恐慌,瞬间淹没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耳鸣。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了冰冷的窗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