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话苍白无力,但或许,通过周潇潇转达,能让昏迷或苏醒后的杨清渝,稍微感受到一丝来自外界的、非工作层面的关切?哪怕这关切来自一个她或许早已不想再有瓜葛的人。
点击发送。
这一次,他不再焦急等待回复。他将手机放在书桌上,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了窗户。
冰冷的、带着雨丝的夜风瞬间灌入,扑打在他脸上,吹散了房间里令人窒息的沉闷。他大口呼吸着,试图压下喉咙口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
他不能崩溃。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理清接下来该做什么。
首先,他必须处理C-C-JT项目的后续。杨清渝作为核心负责人,短期内显然无法工作。项目不能停滞,测试需要调整。他不能私下处理这件事,必须通过正式的工作渠道。
其次,他需要兑现给周潇潇的承诺,尝试寻找可能的旧日联系人信息。虽然希望渺茫,但总要试试。
最后……他看了一眼手机。周潇潇还没有回复。他需要等待,需要知道更多关于她病情进展的消息。
他强迫自己坐下来,打开电脑。先处理工作。
他登录工作邮箱,找到林总的邮箱地址,开始起草邮件。措辞必须极其谨慎,既要说明情况,又要保护杨清渝的隐私,避免引起不必要的猜测或混乱。
“林总,您好。
冒昧打扰。刚刚从非正式渠道得知,贵公司负责C-C-JT项目的杨清渝博士,因身体原因突发不适,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据悉情况需要静养观察。作为项目合作方,我们对此非常关切,并衷心祝愿苏博士早日康复。
考虑到苏博士在项目中的关键角色,以及下周即将进行的压力测试,我们建议暂缓原定测试计划,待苏博士身体情况稳定、项目团队重新评估后再行安排。我方愿意全力配合,确保项目平稳过渡。
如有任何需要我司配合调整之处,请随时指示。
顺颂商祺。
顾屿敬上”
他将邮件抄送了李教授和皮埃尔教授,然后发送。
做完这件事,他感到一阵虚脱,但也有一丝完成了“责任”内事项的轻微释然。
接下来,他开始翻找自己尘封多年的旧物——电子邮箱里七年前的通讯录备份,旧手机里可能残存的聊天记录截图。他找到了几个当年可能和杨清渝关系不错的同学、社团朋友的名字,以及他们当时的联系方式。他将这些信息整理出来,准备等周潇潇回复后,如果需要,就提供给她。
做完这一切,窗外的天色已经蒙蒙发亮。雨停了,城市被洗刷得干净冷清,天空是一种疲惫的灰白色。
手机屏幕终于再次亮起。周潇潇的回复。
“顾屿,谢谢你的回复和建议。旧日朋友的联系方式暂时不用了,我们先看看这边的情况。医生说她现在需要绝对静养,避免任何刺激。你的心意我会转达。她现在还没醒,但有护士专门看着。你也保重,别太担心。有进一步消息我再告诉你。”
短信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她没有接受他提供的旧日联系人信息,也没有提出任何其他需要帮忙的请求。“你的心意我会转达”这句话,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回应。
顾屿看着这条短信,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些,但并未真正放松。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允许进入这个“事件”的外围,但也仅此而已。他是一个被动的信息接收者,一个可以提供有限选项的资源库,而非能够真正介入或提供实质性支撑的角色。
这很公平。也符合他们之间目前的“协议”。
他回复:“好的,明白。请一定以医生意见为准。随时联系。保重。”
放下手机,顾屿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夜未眠,精神高度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深深的、冰凉的无力感。
他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巴塞尔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他来说,时间仿佛还停留在收到那条短信的雨夜。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杨清渝苏醒的消息,等待项目组的正式安排,等待周潇潇偶尔的更新。
他将扮演好自己在这场意外中该扮演的角色:一个克制的旧识,一个负责的合作方,一个在遥远距离外,只能默默关注、却无法真正靠近的……陌生人。
这或许是他们之间,在命运又一次突如其来的搅动后,所能达成的最新的、也是最无奈的“协议”。
顾屿关掉电脑,躺到床上。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意识却异常清醒。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远处城市苏醒的声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些医学术语,以及周潇潇那句“她昏迷前好像一直在念叨工作的事”。
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地,将房间染亮。
而他心中的某个角落,却似乎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得知她病重消息的、冰冷而寂静的雨夜里。